薄雪辛的巡演结束后,得知了自家大哥和叶如莺开始正式交往的消息。
她给双方发去祝福,各聊了聊,原本打算在下一轮工作排满前回云京住一段时间好好休息,现在知情识趣地取消计划,不去当那两百瓦的电灯泡。
那这十来天怎么过?
最有性价比的低消耗方式当然是宅家。
但她近期不想写歌,追剧兴趣也不大,江北市又热得要命,出门在太阳下走十分钟就感觉快融化了。
出去玩?
仑波——回来才两个月。
曼吕——赤道上,更晒了。
雅达里亚——去过了。
薄雪辛歪倒在新买的冰感懒人沙发里,浏览手机上的旅游攻略,一个个刷掉,直到看见——
奥克雷岛。
传说中的冰之岛,位于地球以北,被称为北极点汪洋上人类生存的最后一片净土,著名特色风景是绚烂飘渺的极光。
虽然现在不是追极光的最佳季节,昼长夜短,但也不是不能去。
她还没去过。
曾经,她是想和谢歌一起去的,提过几次,最终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由未能成行。
好像……一个人去也很好。
薄雪辛犹豫纠结时拖拖拉拉一整天不是问题,真做了决定就滑向另一个极端,说走就走,恰好上次办的联合签证还有效,不用白不用,当即跟经纪人报备一声,麻烦助理预订机票住宿,自己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一箱保暖行李,等车来接。
晚上八点的航班起飞。
第三天下午,落地奥克雷岛机场。
机场出来,刺骨的寒意扑着雪渣撞到防风羽绒服表层,瞬间化作点点水渍。
幸好风不算大。
薄雪辛全副武装,从头裹到脚,即便如此鼻间也觉得又是清新又是干痛。
冷得她在酒店房间窝了一天才重新鼓足干劲出门。
没报团,攻略草草看了几眼,租了一辆越野车,就四处瞎溜达起来。
岛屿面积并不大,推荐游玩五天四晚,薄雪辛时间充裕,可谓慢游中的慢游,随时随地想在哪停就在哪停,临时改道也不存在任何行程焦虑。
她去看了蓝冰河谷和帕斐斯死火山公园,还去了厄吉半山坐雪橇、泡温泉,途中路过岛上最大的教堂,那么巧,正好有新人举行婚礼仪式,当地习俗不收礼金,送礼物就能进,她就比着差不多的金额在附近买了礼物进场。
可能受气候和地理位置影响,整座岛的热食都不能说有多好吃,连婚礼也不例外。但巧克力和牛奶味道醇厚,有种不同寻常的香甜,婚宴结束后她特地打听,只有这片区域能买,于是专程又开了一小时车到生产商门口打批发,手里留一点,国内寄一部分,仑波寄一部分。
某天傍晚她还参加了一个城镇里的烛祭活动,领取一根蜡烛,跟着人流包围小镇边缘绕行一圈,在这一圈里,需要虔诚默念固定祈福的词句和个人心愿,一圈结束,蜡烛燃到只剩最后,全部扔向木材搭建的篝火堆,火焰乍燃,红光映照深蓝的天际。
薄雪辛许的愿望是一家人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她不能否认,在那么长一段路程中,有那么一瞬她脑海浮现了谢歌的身影。
但只是一瞬。
满天的冷意很快将那迷蒙吹散。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这里的天气预报不可靠,雪是无预兆的,雪粒落在地上有或柔软或凛冽的沙沙声。
薄雪辛玩了几天,终于犯懒,下午在酒店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拉开窗帘,见外面似乎飘起小雪,站着看了半晌,决定不出门,简单整理一下就披上毛绒外套去酒店餐厅解决晚饭。
吃完后忽然想起暖宝宝用没了,左右摇摆一会儿,不得已还是走出一楼大厅,步行去旁边不远的连锁超市。
谢歌就这样出现在她提着购物袋往回走的路上。
岛上白昼占据了一天的三分之二,外地人来此,对时间的感知会不知不觉变弱,进而产生一种混乱和无序的永恒,白,空茫,寂静。
而谢歌让薄雪辛眼前的世界快速翻转、又陡然停滞。
他们不远不近地看着对方,一时谁也没有更近一步。
雪渐渐大了。
薄雪辛被冻僵的手痛得眨了眨眼睫。
视线重回清晰,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还好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没带口罩也不会被拍下来传到网上。
第二反应是,谢歌来了多久。
——来多久都和她没关系了。
薄雪辛紧了紧购物袋提手,垂眼,迈开脚向前走。
她没有刻意远离谢歌所站的路径,距离一点点近了,近了,即将如同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肩膀错过肩膀。
谢歌倏地拉住她手臂。
但仍一语不发。
薄雪辛没有回头,也没有剧烈挣扎,目光里尽是雪色,银色的眼愈发冷淡,低声说:“放手。”
谢歌没答,没放。
“放手。”
没有任何声音或动作。
似乎什么都不说,就能当作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没发生。
薄雪辛有些烦了,她用力一拽,想把手臂从那股力道中解放出来,却没能成功。
“我让你放手——谢歌!”
“你这样有意思吗?!”
薄雪辛越挣声量越大。
谢歌终于松了手。
购物袋掉在地上,重重一响,溅起四散的雪沫。
过路的人惊得驻足看了看又走开。
薄雪辛直视、甚至可以说是怒目瞪向谢歌。
视线相对。
风和雪穿过两人之间。
谢歌将购物袋捡了起来。
薄雪辛看着他走过来。
还差一两步时,她咬咬唇,转身就要返回酒店。
身后脚步急促踩动,掠起刺耳的摩擦声,薄雪辛手臂又被从后拉住。
“雪辛。”
谢歌仿佛在天寒地冻的环境里吸了太多冷空气,嗓音带着生涩的哑说了第一句话。
薄雪辛睫毛上沾了雪的湿凉,抑制着她胸腔汹涌翻滚的情绪:“别再喊我……我们没关系了。”
谢歌蹙了蹙眉,似乎不认同这个说法,但他没有立即反驳。
只是又沉默了。
薄雪辛忍了几秒,忽然从谢歌手里抢过购物袋,退开一步,警告般说:“最后一次,从今以后再跟踪我,我会让律师跟你谈。”
她的嘴唇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而微微颤抖。
但抿成一线就显得平直锋利,生人勿近。
刚扭头,谢歌却像下定决心似的喊:“薄雪辛——”
“生日快乐。”
薄雪辛的生日是上周六。
那天她收到很多祝福和礼物,祖父母和外祖父的,林蔓的,阿克尔舅舅的,薄云笙的,叶如莺的,休和德恩的,秦芳的,姚奇序的,应丰的,经纪人、助理的,演唱会现场和线上无数粉丝的,合作品牌方的,老同学的……很多很多,唯独没有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迟了一周到她面前祝她生日快乐。
为什么?
凭什么?
薄雪辛没有问出口,怔怔地,指甲下意识攥住手心。
谢歌大步到她前面站定,一个丝绒方盒映入眼帘。
打开,是一副绿色耳坠。
“生日快乐。”
他又说了一遍。
平心而论,这副耳坠比起前段时间拍卖会上那副没买到的也不差什么,贵重,珍稀,薄雪辛不能说不好看。
但宴会已经结束,她今天没有穿礼服,不需要宝石来配。她也不想要了。
就像这句祝福,就像他们的感情。
“谢歌,迟了……就是迟了。”
薄雪辛目光下垂,从那方盒上移开,回应得前言不搭后语,谢歌却不是蠢货。
“对不起,我不是……”
“我不想听你的对不起。”
薄雪辛打断,然后竟情不自禁地发笑,“我们既不是恋爱、也没打算结婚,不过是认识久一点的炮友,十年来各取所需,你没什么对不起我。”
“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你。”
薄雪辛像是哽咽了一下,但她上扬的唇和相反的语调掩去了那一点异样:“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我不恨你,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你回去吧。”
他们不应该再联系。
薄雪辛话音停止,面色平静得可怕。
谢歌眉心的褶皱更深,喉咙艰难地上下一动,似乎冷得失去了知觉:“我们一起。”
“我不会和你一起。”薄雪辛面部也被低温冻得僵硬紧绷,以至于说话有些慢,一字一顿,“我们再也不会有什么'一起'了。”
谢歌神色难看得厉害,垂下的手捏出青筋。
“……就因为我不答应结婚?”他深沉的眼底总算出现崩裂的隙口,语气裹挟着莫名的烦躁,“婚姻只是一张纸,保障不了任何事。难道这十年我有亏待你?都过了十年了,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可以保证不会再有除薄雪辛之外的女人。
到那时,结不结婚又有什么分别?
谢歌觉得薄雪辛的执着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
而薄雪辛觉得,她好像还是高估了谢歌。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突兀地、很轻地问。
谢歌不明白此时此刻问这件事的作用,但他记得,说出答案的同时仿佛也回到那个遥远的夏夜:“……暑假,在赛车场,你和同学来看赛车,我和另一个人比赛,我赢了,所以你问我赛车入门的技巧。”
“对,就是那天。”薄雪辛也记得,每一幕都历历在目,“我迷上了赛车,也迷上了你。”
谢歌并没有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