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趴到方向盘上,歪着头问叶如莺:“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说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出那一点点,“但是——我说了,你会远离大哥吗?”
德恩不是在开玩笑。
叶如莺被那双眼里的认真定住,手臂定住,腿脚定住,血液也不再流通,心脏和大脑缺氧,神经在皮肤下剧烈地撞着灵魂。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走不了、想不了,只记得一个问题,她会远离薄云笙吗?
薄云笙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担心。
他觉得她有点傻。
叶如莺觉得薄云笙也有点傻。
——爱情就是要傻点才能谈的,聪明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入爱与不爱的困境。
大概她已经陷得很深,所以才能说出一句傻到家了的话。
“不会。”
叶如莺脑海中躁动的神经忽然不跳了,身体也慢慢感到一种束缚被解开的自由。
“只要薄先生不让我走,我就不会离开。”
她说完又稍作停顿,似乎认为这种说法太过绝对,不留余地,于是在德恩渐渐从方向盘上立起脖子的动作间,添加其他条件:“他让我走……我也要考虑考虑。”
德恩姿势未变,眼皮合一下、开一下、合一下、又开一下,开开合合开开合合像扇子越扇越快,最终“啪”地一个展扇。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德恩笑得前俯后仰,豪迈的笑声在四下无人的庄园里荡出回音,得亏苦树庄园够大,不会惊得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来瞄一眼是不是天崩地裂了。
“我喜欢你的答案。”德恩抹抹眼泪花,换挡踩下油门,又变回那副快乐酷哥的做派,“所以我决定顶着被大哥教训的风险告诉你——他们应该在暗室。”
“……暗室?”
“嘘,这是不成文的秘密。”德恩说起一长串连贯的话总还是习惯用母语,说着是秘密,语气神秘,音调却并未遮遮掩掩,“仑波枪械合法,在这里,今天你们来时那种袭击事件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尤其我们赫西尔家,科技、金融、军工、医药、传媒、制造业,还有许多,但凡你能想到的产业,我们都有涉足,因此,敌人只多不少,明里暗里,谁都想把我们一脚揣进地狱。”
“暗室,就是处理这些威胁的地方。”
德恩古怪地强调了几个重音:“不排除使用一些特殊手段,不像花园里的花儿一样光彩的手段。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风刮过耳畔,叶如莺心口至后颈陡然蔓延而上一股凉意,眼前闪过一幅幅混乱模糊没有具体场景、但无一不灰暗残酷的画面,虽能清楚地意识到只是想象,却也让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能深想。
叶如莺咽了咽唾沫,问:“你们……经常遭遇袭击吗?”
“枪杀、绑架、炸弹、下毒,”德恩说了一个成语,树大招风,“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我和休小时候都被绑架过一次,祖母早年被暗害中毒,毒素没能彻底排除干净,坏了身体,精心调养多年还是早逝了。我父母离婚也有这方面原因。”
“对了,姑父当年也……”德恩忽地噤声,默然瞟叶如莺。
叶如莺喉口哽着一团咽不下的结块,说:“我知道。”
“那我就不说了。”德恩继续道,“总之,我们都习惯了,大哥也一样。之前祖父和大哥处理暗室相关的事情最多,休是近几年才接触的。”
叶如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什么。
“习惯”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是一个冷硬的词,如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在一片空白中选择了一个并不重要的细节:“既然这些你都知道,那为什么……没有让你一起去?”
“我?”
德恩耸耸肩,似乎根本无所谓:“被绑架获救之后我就见不得血了。而且,休才是祖父选的继承人,这次寿宴的目的之一就包括公布这件事。我不需要管理家业,没必要去凑热闹恶心自己,看一次会三天吃不下饭的。”
德恩模仿呕吐的声音惟妙惟肖,让叶如莺都有些身临其境了。
她不禁道:“薄先生第一次去……吐了吗?”
“我不记得了。那年已经是姑父去世后,姑母状态不好,没有一起来,大哥从暗室出来,好像一个人在房间关了一整天,但第二天再去就没有那种反应了。”
“我和休都很敬佩大哥。”
这是德恩送叶如莺到房间门口的最后一句话。他还给叶如莺指了指薄云笙的房间在哪儿,的确不远,隔着一小片草坪的另一栋楼,从房间阳台可以望见那边的半面窗户。
敬佩……吗?
叶如莺当然不能否认,那时的薄云笙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现在的薄云笙也是一个毫不逊色的成年人。
但比起敬佩,她心中涌起更多的是疑问。
薄云笙当年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独自远渡重洋,踏入所谓的暗室呢?
踏进去时会有哪怕一秒钟的退却吗?
闭门关在房间里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偷偷难受,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吗?
叶如莺想啊,想啊,想不出来,而后想到了她自己。
刚到地下城的时候,管理员为了警示他们,经由霍姆·兰许可,带他们去看了地下最能带来利益、也要付出最多代价的区域。
有人在赌桌上纸醉金迷,充血的眼睛宛如魔鬼,有人在赌场仓库被砍下手指,血液淋漓,还有人赤裸着身体在人群中热舞,吻了这个却坐到下一个身上,腥臊的气味,烟云缭绕的景象,灯光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有人边哭边笑疯癫又痴狂。
他们看见穿着高贵满身珠宝不可一世的人,也看见像狗、像蚁、像垃圾奄奄一息匍匐在地的人。
那对只在孤儿院见过蓝天、微雨、桂花和小草的叶如莺不可谓不冲击,那个晚上她做了噩梦。
噩梦中惊醒过来,黑黑的屋子里没有夜灯,睡在她对床的小孩频繁翻身,似乎也睡得不安稳。
她把头埋进膝盖,自己抱着自己稀里糊涂熬到了天明。
不是太阳光,是统一叫早的照明灯,很亮,亮得刺眼——
阳台外有光闪了闪。
一辆车驶过,拐进对面那栋楼下,几分钟后,二楼的窗户内亮起。
又一段时间,窗内灯灭了。
楼与楼的外壁交错挡住视线,叶如莺看不见是不是有人走过来。
她在阳台捏着扶手站了一会儿,蓦然间似有所感,转头快步跑到房门边。
——叩叩。
她同时拉开了门。
“如莺?”薄云笙敲门的手还在半空,没有料到叶如莺开门这么快,但他总是能平静应对各种突发意外,“抱歉,我来晚了,休有事情问我,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说着还牵出一个笑,以示歉意。
叶如莺发现薄云笙换了衣服,不是在餐厅分开时那一套。
她抿紧了唇,盯着薄云笙面上,半晌没有说话。
“如莺?”
薄云笙有些不解。
“怎么了,不是要检查吗?”他两只手都平直地抬起一寸,还主动挽起袖口,像有柔软肚腹的动物袒露身体,卸下所有防备供人作为,“我没受……”
叶如莺往前一步,张开手抱住了薄云笙。
薄云笙不说了,也不动了。
穿过手臂和躯体缝隙环在他腰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叶如莺一直抱着,就抱着,不说话。
先坚持不住的先输。
薄云笙下午才对叶如莺放过“狠话”,说他不会被轻易打发,现在看来仿佛说得为时尚早。
再继续抱下去,不论叶如莺打算说什么做什么,即使想在夜里晒太阳,他都会轻易应允,即使她说后悔——
他不认为是这个。
叶如莺的脑袋拱在薄云笙身前,动也不动,连发丝都乖巧地趴着不挠人。
薄云笙不想强硬地推开,也不舍得。
所以他只能输。
但薄云笙输得心甘情愿。
他悬滞多时的手终于落到实处,一手轻轻回环叶如莺,掌心揽着那截腰肢,一只手抚摸叶如莺的头,由后脑勺摩挲到脖颈边,叹息似的:“究竟是怎么了,嗯?”
叶如莺闷着不吭声,宽大的走廊上吊灯照下暖色的光,地毯厚实,脚下的影子融成一团。
薄云笙并不催促。
良久,叶如莺才慢吞吞说出和眼下状况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薄先生,”她说,“你就是Steven,你没有筹码交换我唱歌了。”
“……是吗。”薄云笙其实不太理解叶如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他向来可以无师自通地给出她想听的回答,“既然如莺猜对了,那我再想一个别的秘密来交换大歌手为我唱歌吧。”
“好……但你要快一点。”
叶如莺瓮瓮的嗓音从薄云笙胸口传上来。
“因为我的歌就快要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