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相继离去,如同从本就贫瘠的山坡上,硬生生剜去了几块最鲜活的血肉。林家那破败的祠堂,骤然空寂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沉重了许多。白日里,纺织机的轰鸣尚能掩盖几分空虚,可一到夜晚,那声响便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坎最柔软的地方。
林晚玉瘦削的肩背上,仿佛又压上了几座无形的大山。她几乎不眠不休,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家”与“业”上。华昌纺织厂在谢师傅徒弟的主持下,勉强维持着运转,产出的布匹虽粗糙,却源源不断地送往被服厂,变成前线将士身上的薄衫厚袄。每一次出货,林晚玉都要亲自清点,仿佛能从那一摞摞灰扑扑的布料中,触摸到远方孩子们一丝微弱的温度。
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检查着厂里每一台机器的运转。她知道,此刻的华昌,不仅仅是一家工厂,更是无数家庭糊口的指望,是她与顾清明坚守后方的堡垒,更是连接着前方子女们看不见的生命线。她不能倒,更不能让这份基业垮掉。
然而,乱世之中,安稳永远是奢侈的幻梦。日军对重庆的轰炸愈发疯狂,几乎日日都有凄厉的防空警报划破长空。每一次躲进潮湿阴暗的防空洞,听着外面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感受着头顶簌簌落下的泥土,林晚玉都会紧紧搂住瑟瑟发抖的石头,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攥住盼娣冰凉的小手。盼娣虽不能言,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与坚韧,她常常用炭笔,在洞壁上飞快地勾勒着母亲紧抿的唇角,或是弟弟蜷缩的身影,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内心的惊惶。
真正的惊雷,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炸响。
那日,天空难得放晴,久违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祠堂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玉正与顾清明、赵铁山商讨着如何利用周边山地,尝试小规模种植棉花以缓解原料短缺的困境。孙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边缘磨损、沾着泥污的信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先生!前……前线……战报……招娣小姐……来娣小姐她们所在的……野战医院……三天前……遭了鬼子飞机的轰炸……整个……整个医院都……”
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将祠堂内残存的一点暖意瞬间击得粉碎!
林晚玉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得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孙管事手中那封仿佛带着不祥诅咒的信。
顾清明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那封信,飞快地展开。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目光急促地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每看一个字,脸色便阴沉一分,最终,他猛地闭上眼睛,将那信纸狠狠攥在手心,高大的身躯竟也微微摇晃了一下。
“……医院被夷为平地……伤亡……极其惨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不……不可能……”林晚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招娣……来娣……她们不会有事的……她们答应过我……会互相照应……会注意安全……”她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哀求一个不可能的回答,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抓那封信,却脚下发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晚玉!”顾清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感受到她身体冰冷而剧烈的颤抖。
“娘!”盼娣吓得丢掉了手中的炭笔,冲过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腿,仰起的小脸上瞬间布满泪痕,无声地哭泣着。
石头也被这可怕的气氛吓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祠堂内,顿时被一种绝望的悲恸所笼罩。赵铁山铁青着脸,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风尘、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士兵,在一个当地保甲的引领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战火熏燎的痕迹。
“请问……这里是……林招娣、林来娣的家吗?”年轻士兵的声音虚弱而沙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哀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林晚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顾清明怀里挣脱,扑到那士兵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尖利而破碎:“我是她们的母亲!她们怎么样了?你告诉我!我的女儿们怎么样了?!”
年轻士兵被她的样子吓住了,瑟缩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渍和泥土浸染得几乎看不清原色的布包,双手颤抖着递到林晚玉面前。
“夫人……节哀……”他声音哽咽,“我是负责转运伤员的……轰炸的时候……林来娣护士……为了推开一个来不及躲进防空洞的小伤员……自己……没能跑出来……林招娣护士……为了抢救药品和设备……也……”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将那布包又往前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