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傅用生命护送回来的图纸和笔记,被林晚玉如同传世珍宝般锁进了唯一完好的樟木箱底层。那不是几张轻飘飘的纸,而是华昌矿业未来的火种,是一位老匠人用性命熔铸的赤诚。眼下,重庆的华昌尚在蹒跚学步,首要任务是活下去,这精深的技术只能暂时封存,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重生。
修复的纺织机昼夜不息地嘶鸣,虽然产量远不及昔日省城,但那规律而执着的声响,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宣告着不屈,宣告着坚持。矿场那边,赵铁山带着幸存的矿工兄弟,在周边山区勘测到了小规模的煤矸石层,虽非主矿,但解决了部分燃料之急,也让闲置的矿工们重新找到了用武之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艰难却稳定的方向发展。
然而,时代的洪流从不因个人的悲欢而稍作停歇。战局日益吃紧,前线兵员消耗巨大,后方兵役动员的力度不断加大。一道道征召令,如同秋日寒霜,一层层覆盖下来,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华昌实业,落到了林家。
这一日,顾清明从市区回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手中捏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公文轻轻放在祠堂中央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桌上。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纸上冰冷的铅字。
林晚玉正在核对这个月少得可怜的布匹产出记录,见状心头一紧,放下毛笔,走了过来。不用看内容,顾清明沉重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征召令?”她声音微涩。
顾清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按户抽丁,我们华昌工人众多,也在征召之列。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在一旁与赵铁山商讨矿区安全事宜的陈志远,“志远……他的名字,在适龄名单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林晚玉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她猛地看向儿子。陈志远显然也听到了,他停止了交谈,转过身,年轻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一种奇异的光芒在他眼中迅速凝聚,那光芒里,有紧张,有决绝,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该来的,终究来了。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粗瓷碗里的稀粥几乎不见米粒,咸菜也只剩寥寥几根,但没人有心思计较这些。孩子们似乎都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连最活泼的石头都乖乖扒着饭,不敢出声。
终于,顾清明放下了筷子,目光扫过围坐在破旧木桌旁的每一个家人,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重量:“局势大家都知道了。征召令已下,华昌有名额,志远……也到了报国的年纪。”
他话音落下,饭桌上一片死寂。
“我去!”陈志远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父母担忧的眼神,“爹,娘,这一天我早就想到了。李文和小山东他们,已经在前面流尽了血,我不能再躲在后面。我是家中长子,理应承担这份责任。”
“大哥!”招娣和来娣同时惊呼,眼圈瞬间红了。
盼娣猛地放下碗,小手紧紧抓住了陈志远的胳膊,用力摇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林晚玉看着儿子,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少年锐气与超越年龄成熟的复杂神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从收到李文那封染血的信开始,儿子就已经在等待着这一刻。他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只是被责任暂时压抑,如今,终于等到了喷薄的出口。
“战场上刀枪无眼,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活下来的。”顾清明语气沉重,他经历过牢狱之灾,更懂得生命的脆弱与政治的残酷,“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陈志远语气激动起来,“爹,您常教导我们,实业救国。可如今国将不国,实业何以依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人人都只求安稳,只图自保,这山河,还有谁来收复?这国,还有谁来救?”他引用着顾清明昔日的话语,眼神灼灼,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抱负和盘托出,“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我陈志远,不愿做亡国奴,更不愿将来无颜面对地下的李文和小山东!”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连一向刚硬的赵铁山,也默默低下了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林晚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不舍。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了。雄鹰长大了,总要离巢,去搏击属于自己的长空,哪怕那长空布满硝烟雷霆。
“好。”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近乎肃穆的决然,“你去。”
一个字,重若千钧。
“娘!”陈志远没想到母亲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一时怔住。
“晚玉!”顾清明也担忧地看向她。
林晚玉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她目光一一扫过桌上的孩子们,最后定格在陈志远脸上,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志远说得对,国难当头,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你是林家儿郎,报效国家,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荣耀。娘……不拦你。”
她顿了顿,强忍着喉头的哽咽,继续道:“但是,你要答应娘三件事。”
“娘您说!”陈志远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