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黄昏,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孙管事,连滚爬爬地冲进祠堂,激动得语无伦次:“夫人!顾先生!来了!志远少爷……赵队长……他们来了!快到江边了!”
顾清明和林晚玉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江边。
在苍茫的暮色与江上的薄雾中,一支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异常沉默坚毅的队伍,正沿着江岸蹒跚而行。人数比出发时少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战火洗礼后的风霜与沧桑。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陈志远和赵铁山!
陈志远整个人瘦脱了形,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胡子拉碴,唯有一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亮得惊人,里面蕴含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坚毅以及一丝难以磨灭的痛楚。赵铁山依旧是那副山岳般沉稳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道深刻的皱纹,眼神更加锐利如鹰。
“爹!娘!”陈志远看到迎上来的父母,嘶哑地喊了一声,快步上前,想要跪下,却被顾清明和林晚玉一左一右紧紧扶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晚玉的声音哽咽了,她抚摸着儿子粗糙的脸颊和瘦削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她注意到,队伍里没有谢师傅的身影。
赵铁山沉痛地低下了头:“夫人,顾先生……谢师傅他……在路上,为了掩护设备和弟兄们撤退,遭了鬼子飞机……没能挺过来……”
一股巨大的悲痛攫住了林晚玉和顾清明。谢师傅,那个默默无闻却技艺精湛、在最后关头为华昌技术革新呕心沥血的老人,最终还是将生命奉献给了这条漫长的迁徙之路。
陈志远红着眼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箱子,递给林晚玉:“娘,这是谢师傅临终前,让我务必交给您的。他说……这是他根据浮选法原理,简化设计的便携式矿物富集装置图纸和……他的一些心得。他说……对不起,没能看到它用在打鬼子的枪炮上……”
林晚玉颤抖着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仿佛接过了谢师傅未尽的遗志和滚烫的赤诚。她紧紧将箱子抱在怀里,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夜色笼罩了山城,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劫后重逢的喜悦,被牺牲的沉重冲淡。但希望的火种,终究是更顽强地传递了下来。华昌的骨干,林家的核心,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在这战时陪都重新汇聚。
前路依旧漫漫,重建筚路蓝缕。但只要人在,精神在,那点点星火,便终有燎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