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明被捕的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将省城表面脆弱的平静炸得粉碎,也重重击打在林家每一个人的心上。
消息是孙管事连夜仓皇送来的,他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夫人!不好了!顾先生……顾先生被警备司令部的人带走了!罪名是……是‘通匪资敌’!他们查封了华昌纺织厂和贸易公司,说先生利用工厂为北边的乱党提供物资!”
“通匪资敌”?!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人万劫不复!林晚玉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瞬间明了,这绝非普通的商业倾轧,而是冯振亚勾结了手握枪杆子的军阀势力,发起的致命一击!目标不仅是顾清明,更是要彻底摧毁“华昌”这个他们共同的根基!
“娘!”陈志远闻讯从外面冲进来,听到消息,少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愤怒与恐慌,“他们怎么敢?!顾先生怎么会‘通匪’?这是诬陷!是冯振亚那个王八蛋搞的鬼!”
“现在说这些没用!”林晚玉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极度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孙管事,可知顾先生被关在何处?情况如何?”
“具体关押地点还不清楚,司令部那边口风很紧。”孙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只听说……听说动了大刑,要撬开先生的嘴,攀扯更多人……”
动刑!林晚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几乎能想象到顾清明那样一个清隽文人,身陷囹圄,面对酷刑是何等惨状。但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志远,你立刻去找你认识的那些青年会的同学、朋友,他们消息灵通,想办法打听顾先生的确切关押地点和里面的情况,但切记,不要暴露自己,更不要冲动行事!”林晚玉迅速下令,条理清晰得可怕。
“孙管事,你动用所有能用的商业人脉,哪怕是花重金,也要搞清楚司令部里是谁在主事,冯振亚到底许了什么好处,他们想要什么!”
“赵兄弟,”她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赵铁山,“家里和店里的护卫要加强,尤其是夜里。我担心他们下一步就会对我们下手。你挑选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随时待命。”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林家宅院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孩子们被勒令待在屋内,连最小的石头也感受到了不安,紧紧抓着招娣的衣角。盼娣坐在窗前,手中的炭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凌乱的线条,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对母亲深深的担忧。
林晚玉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她却感觉置身于最深的黑夜。顾清明身陷牢狱,生死未卜;冯振亚与军阀勾结,势大滔天;林家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想起顾清明温润的笑容,想起他谈及“实业救国”时眼中的光芒,想起他无数次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想起他那份深藏心底、却始终克制守礼的情意……心脏一阵阵抽痛。
不能倒下!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顾清明需要她,孩子们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如果连她都放弃了,那就真的全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陈志远通过青年会的关系,只打听到顾清明被关在警备司令部的重刑犯牢房,受了重刑,但性命无虞,具体情形却探听不到。孙管事那边反馈,此次主事的是司令部一个新上任的、姓胡的参谋长,此人贪婪跋扈,与冯振亚过往甚密,显然是被重金收买。冯振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整垮顾清明,吞并华昌的产业,永绝后患。
而“如玉阁”也开始受到波及。先是税务稽查再次上门,比上次更加刁难;接着便有地痞流氓在店外徘徊,恐吓客人;甚至有小报开始含沙射影,将“如玉阁”与“通匪”的顾清明联系起来,暗示林家也不干净。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天夜里,林家书房再次灯火通明。陈志远、赵铁山、孙管事齐聚,人人面色沉重。
“娘,胡参谋长那边油盐不进,只认钱和权。冯振亚这次是下了血本,我们……我们拿什么跟他斗?”陈志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感。现实的残酷,远超他书本上学到的理论。
赵铁山闷声道:“夫人,实在不行,我带几个兄弟,摸进去,把顾先生救出来!”
“胡闹!”林晚玉断然否决,“司令部戒备森严,那是龙潭虎穴!你去,不仅是送死,更是坐实了顾先生的‘罪名’,到时候我们全都得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