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矿场的运转日趋平稳,带来的收益让林家彻底摆脱了经济上的窘迫,甚至开始有了相当的积累。然而,林晚玉预感到的暗流,果然开始悄然涌动,并且首先来自于内部,来自于她最倚重的长子——陈志远。
事情的起因,是顾清明从省城发来的一份关于更新矿场选矿设备的建议书。随着矿场产量提升,原有的破碎和筛选工艺已显落后,不仅效率偏低,矿石的利用率也有待提高。顾清明凭借其广阔的人脉和信息渠道,联系到了一套德国产的、效率更高的重力选矿设备,并附上了详细的性能说明和报价。这套设备价格不菲,但若能引进,将极大提升矿场的生产效率和经济效益。
顾清明在信中将利弊分析得极为透彻,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矿场未来发展的期待。他将此视为矿场升级、应对可能到来的更激烈市场竞争的关键一步。
这份建议书先送到了坐镇矿场的陈志远手中。他仔细研读了数遍,又亲自去现场观察了现有的选矿流程,还找李技师和几位有经验的老矿工商议了许久。几天后,他带着建议书和一份自己撰写的详细分析报告回到了镇上家中。
“娘,顾先生的提议,我仔细考量过了。”陈志远将报告递给林晚玉,神色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德国设备固然精良,效率也高,但价格太高,几乎要耗去我们矿场近半年的结余利润。而且,这套设备对操作和维护的要求极高,需要专门聘请技师,后续的零件更换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都需要从德国进口,一旦损坏,维修极其不便。”
他指着自己报告上的数据和分析:“反观我们现有的工艺,虽然效率稍低,但技术成熟,矿工们都已熟悉,维护成本极低。我认为,在目前矿场产量稳定、销路畅通的情况下,与其投入巨资更换设备,不如将这笔钱用于进一步改善矿工待遇、加固安全设施,或者……投入到绣坊商行的扩张上。绣坊本小利稳,扩张风险更低,见效也快。”
林晚玉静静地听着,翻阅着儿子那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报告。她心中是欣慰的,志远确实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不再是人云亦云。他能从成本、风险、实际操作等多个角度去权衡利弊,这份沉稳和周全,远超同龄人。
但是,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话语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顾清明提议的本能抗拒。他似乎急于证明,不依靠顾清明指明的“康庄大道”,他陈志远、他们林家,同样能走出一条稳妥发展的路来。这是一种成长中的独立意识,却也掺杂了少年人过于强烈的自尊和某种……因她而起的微妙敌意。
“你的考量,很有道理。”林晚玉放下报告,目光平和地看着儿子,“控制成本,规避风险,立足当下,这都没有错。但是志远,你看问题的眼光,是否可以再放长远一些?”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顾清明送的《世界矿业概览》,翻到介绍欧美先进矿场的章节,指着上面的图片和说明:“你看,国外的矿业发展,早已超越了单纯依靠人力和简单工具的阶段。机械化、标准化,是必然趋势。顾先生提议引进新设备,看的不仅仅是眼前多赚多少钱,更是矿场未来的竞争力。如今振亚矿务虎视眈眈,若他们率先采用了更先进的技术,成本更低,效率更高,我们的矿石还能有现在的价格优势吗?”
她顿了顿,语气深沉:“有些钱,省在当下,可能会亏在未来。管理一个家,一个工坊,或许可以求稳。但经营一个矿场,一个可能影响一方经济的事业,有时候,需要有魄力去投入,去博一个更大的未来。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对你最大的考验。”
陈志远抿着嘴唇,眉头微蹙,显然母亲的话触动了他,但并未完全说服他。“可是娘,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无一失的生意。”林晚玉打断他,“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以及,是否有能力将风险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她将顾清明的建议书和儿子的报告并排放在一起,“这件事,我不独断。你将这两份东西,还有你的想法,再去与赵铁山叔、李技师,甚至矿上几个管事的老人好好商议一次,听听他们的意见。最后,我们再做决定。”
她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将决策的过程拉长,让更多因素和人参与进来,这既是对儿子的尊重,也是一次实战的历练。
就在陈志远为设备之事在矿场和镇上奔波商议时,外部的暗流也终于化为了实质性的冲击。
这一日,负责绣品商行对外销售的掌柜,急匆匆地来找林晚玉,脸上带着焦虑之色。
“夫人,不好了!咱们运往省城的那批高档屏风和定制绣品,在码头被扣下了!”
林晚玉心头一凛:“为何被扣?”
“说是……说是手续不全,涉嫌走私违禁品!”掌柜的擦着额头的汗,“可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啊!红姐那边也去打听了,说是海关新换了人,咬死了要彻查,怕是……怕是有人故意刁难!”
几乎与此同时,孙管事也从省城匆匆赶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林夫人,顾先生让我立刻告知您,振亚矿务出手了!他们不知从何处筹措了大笔资金,正在市场上大肆低价倾销煤炭和铁矿石,价格压得极低,明显是亏本在卖!目的就是想挤垮我们这些中小矿场,独占市场!我们矿场的几个老客户,已经被他们抢走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