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妹子，省城来那几条‘疯狗’，摆明了是冲着矿场来的！他们手里有公文，硬顶不是办法。”

林晚玉给她斟了杯热茶，神色平静：“红姐，硬顶自然不行，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矿场若是停了，镇上多少人家刚见着点油腥的饭碗，就得砸了。”

“这我自然晓得！”红姐一拍大腿，“我饭庄里用的菜蔬肉食，不少都是矿上那些汉子家婆娘种的、养的，他们拿了工钱，我家生意也好做。这是一荣俱荣的事！你说，要姐姐怎么做？”

林晚玉附在红姐耳边，如此这般地低声交代了一番。红姐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忍不住拊掌笑道：“妙！妹子，你这招以柔克刚，实在是妙！我这就去安排！”

送走红姐，林晚玉又对陈志远和负责家中护卫的矿工兄弟吩咐了几句。很快，几条指令便悄无声息地传递了下去。

次日一早，那几位省城来的“调查员”，在保长忐忑的陪同下，带着十几名从县里临时调来的差役，浩浩荡荡地开赴黑风岭山口，准备执行“封路停工”的命令。

然而，当他们到达山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条新修的便道入口处，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号人！不仅有正在休班的矿工，更多的是他们的家眷——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婴孩的妇人，半大的孩子。他们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阻拦，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混合着担忧、期盼甚至是一丝愤怒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人群前方，甚至还摆着几张条凳，上面放着粗瓷碗和盛满凉茶的瓦罐。红姐带着两个饭庄的伙计，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仿佛只是来犒劳辛苦的乡邻。

孙调查员扶了扶眼镜，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拿出官威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聚众抗法吗？我们是奉了省城矿务局的命令，前来查封非法矿场！都给我让开！”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却无人后退。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矿工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是镇上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儿子和孙子都在矿上干活。

“这位……官老爷，”老矿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咱们清水镇，地瘠民贫，祖祖辈辈靠着那点薄田和快要挖完的老矿过活，饿不死，也吃不饱。如今顾先生和林夫人开了这新矿，咱们这些人，总算有了个卖力气换饭吃的地方，娃们也能偶尔吃上口肉了。您这要是封了……是打算让咱们全镇的人，都喝西北风去吗？”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人群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

“是啊官老爷！我男人在矿上干活，家里才能扯布做新衣裳！”

“我儿子以前在镇上晃荡，现在都知道挣钱养家了！”

“这矿也没占谁家的田，都是在没人去的荒山里……”

孙调查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民风竟如此“刁悍”，更没想到这矿场在本地有如此深厚的民意基础。他试图强硬：“非法开采就是非法！破坏山林，尔等可知是何罪过？！”

“这位官爷言重了。”红姐扭着腰肢走上前，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什么开采不开采的，咱们小老百姓不懂那些。咱们只看见，顾先生和林夫人是实心实意为咱们清水镇做好事，修桥补路，雇佣工人，这可是积德行善啊！您几位大老远从省城来，辛苦，先喝碗凉茶解解渴？”

她示意伙计端上茶碗，那孙调查员推开不是，接过也不是，僵在那里，十分尴尬。他身后那些县里来的差役，不少人家就在附近，此时被乡邻们看着，更是面露难色，脚步踟蹰，不愿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陈志远骑着一匹快马，飞驰而至。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孙调查员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这位想必是省城矿务局的孙先生。晚辈陈志远，家母林晚玉让我来向孙先生说明情况。”

孙调查员正愁没个台阶下，哼了一声：“说！”

陈志远从容道：“孙先生明鉴，山中并非进行大规模非法开采。顾先生的‘华昌矿业’早已向省府递交探矿权申请，此事有案可查。眼下山中进行的，不过是依据勘探结果，进行一些必要的前期场地平整和道路修缮，以便日后若批文下来，能尽快开工，造福地方。这……应该不违反矿务局的章程吧？若孙先生不信，大可随我进山一看，绝无大型开采机械与深掘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