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绣坊”的灯火，一连几夜都亮至三更。

白日里，林晚玉家的堂屋俨然成了个小小的作坊。盼娣是总画师，她虽不能言，感知却敏锐至极，能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凤凰的雍容、仙鹤的飘逸、喜鹊的灵巧。底稿画在粗纸上，再由林晚玉和几个手稳些的妇人用细炭笔小心翼翼地拓印到素布上。

王寡妇手劲大，便负责绣大片的山石树干；李婶心细，专攻凤凰尾羽上那些细碎的渐变色彩；招娣、来娣两个小姑娘，则跟着林晚玉学习绣最简单的云纹和叶片。年纪更小的男孩们负责理线、跑腿，将一团团乱麻般的丝线理顺，分门别类交给陈志远登记入库。

陈志远俨然成了小账房，他弄了个简陋的簿子，谁领了什么颜色的线，领了多少，预计何时交回绣片，都记得一清二楚。林晚玉私下里看了，心中暗暗点头，长子这份沉稳细致，远超她的预期。

赵铁山则像个沉默的守护神。他不再整日待在屋内，而是常常坐在院中，或是倚在门边，手里看似随意地编着篾条，或是擦拭着一些矿上用的旧工具，眼神却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外的每一个角落。他那道狰狞的刀疤和魁梧的身形，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然而，利益的流动，终究会引来嗅探的鬣狗。

这日傍晚，天色擦黑，李婶绣完了手头一片翠鸟的羽毛，小心地将绣片叠好，准备带回隔壁家中，晚上再赶一阵工。她家中有生病的婆婆要伺候，只能这般挤时间。

“林妹子，这片我拿回去了，明儿一早准送来。”李婶说着，将绣片揣进怀里。

林晚玉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有些不放心：“李婶，天黑了，路上小心些。”

“没事儿，几步路就到。”李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巷子又深又长，因着矿区的灰尘，路面总是灰扑扑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煤渣，打着旋儿。李婶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加快了脚步。

刚拐过一个弯，前方阴影里突然晃出两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堵住了去路。正是镇上出了名的两个混混，张三和李四，平日里专干些偷鸡摸狗、欺压良善的勾当，据说与周扒皮有些牵扯。

“哟，李婶子，这是从哪儿发财回来啊？”张三抱着胳膊，嬉皮笑脸地挡在前面。

李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绣片，强自镇定道：“张……张三哥说笑了，我一个穷寡妇，发什么财。快让让，我家婆婆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做饭？”李四凑上前，一股劣质酒气扑面而来，“我看不是吧？听说你们几个娘们儿，最近凑在林寡妇家，搞什么绣坊，赚了不少钱吧？拿出来，让哥几个也沾沾光？”

“没……没有的事！”李婶脸色发白，往后退去，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土墙。

“没有？”张三眼神一厉，伸手就要去拽李婶的胳膊，“怀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李婶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护住胸口。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她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呼！

张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着撞在墙上，肩胛骨像是要裂开般剧痛。他惊骇地转头，只见赵铁山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子中间，面无表情，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甚至没看清赵铁山是怎么出手的！

“赵……赵铁山！”李四吓得酒醒了一半，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什么？我们哥俩儿走路，碍着你了？”

赵铁山没理他，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李婶，声音依旧平稳：“李婶，你先回去。”

李婶如蒙大赦，连忙从墙边溜走，头也不回地跑向自家院子。

见李婶走了，赵铁山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两个混混。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瘆人。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张三和李四被他那股沙场悍卒般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你……你别乱来！我们可是周爷的人！”

赵铁山脚步不停，声音低沉如同磐石摩擦：“回去告诉周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