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湘北矿山小镇。
寒风像裹着细碎玻璃渣子,呼啸着卷过灰蒙蒙的天空,拍打着“陈记”门檐下那两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灵堂就设在正屋,一口薄皮棺材静静停在正中,后面是偌大一个“奠”字,衬得满堂素白,冷清得吓人。
林晚玉跪在蒲团上,一身粗麻孝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蒲草,柔韧里透着不容折弯的力道。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口下,那双紧紧交握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不是因为棺木里那个给了她几年安稳、却又猝然离去的第三任丈夫,而是因为——
她的身后,八个孩子,从三四岁到十几岁,高高低低,像一串受惊的雀儿,全都穿着不合身的孝服,紧紧依偎在她身后。最大的儿子陈志远不在,剩下的这些,懵懂的,恐惧的,强装镇定的,他们的呼吸声细微而杂乱,成了这死寂灵堂里,唯一牵动她心脏的声音。
**她的孩子。她和三个不同的男人,在这乱世里,留下的八个血脉。**
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镇上的保长周扒皮,裹着厚厚的缎面棉袍,腆着肚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短打装扮的壮汉,个个一脸横肉,眼神不善。
哀乐停了,原本稀稀拉拉前来吊唁的族人和邻居,瞬间屏住了呼吸,或低头,或侧目,灵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比屋外的寒风更刺骨。
“晚玉妹子,节哀顺变啊。”周扒皮走到灵前,随意拱了拱手,目光却像黏腻的蛇信,肆无忌惮地在林晚玉窈窕的身段和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清丽绝伦的脸上舔舐着。
林晚玉没有抬头,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平淡无波:“周老爷费心。”
周扒皮干笑两声,声音像是破锣:“陈老弟这一走,实在是可惜了。只是……他生前在赌坊欠下的三百大洋,白纸黑字画着押,你看,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三百大洋?林晚玉心头一沉。丈夫虽有些不良嗜好,但绝无可能欠下如此巨款。这分明是看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趁火打劫。
她依旧垂着眼:“周老爷,外子从未提过此事。矿上的抚恤尚未发放,家中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钱。”
“拿不出?”周扒皮音调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拿不出也好办!晚玉妹子,你是个明白人。跟了我,这笔债一笔勾销!我保你往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何必守着这堆……”他嫌恶地扫了一眼林晚玉身后的孩子们,吐出三个字,“**拖油瓶**受苦呢?”
“拖油瓶”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晚玉的心尖上。她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原本柔弱温顺的眉眼间,迸射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般的厉光!冰冷,决绝,带着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狠戾。这目光竟让久经场面的周扒皮心头莫名一寒。
“我的孩子,”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哪里也不去。我是他们的娘,他们在哪儿,我在哪儿。”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周扒皮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朝身后打手一挥手,“给我请林姑娘回去‘好好商量’!”
一名打手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林晚玉的肩膀。孩子们吓得尖叫起来,小的往大的身后躲,大的则下意识地想挡在母亲前面。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孝服的刹那——
**唰!**
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同暗夜里划过的闪电,从林晚玉宽大的袖口中疾射而出!
那不是对着打手,而是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抵在了她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剪刀的尖端锋利无比,瞬间刺破了一点皮肉,一缕鲜红的血线,沿着她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在那一片素白中,绽开出惊心动魄的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