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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亡妻回忆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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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阿宝即将要挣脱起身,一道清冷中带着淡淡忧郁的嗓音,自庭院深处飘来:

“清远,师父已在三省堂等候多时,为何迟迟未到?”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面容清秀却眉眼间萦绕着忧伤之色的道长,正领着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的离合道长瞥了眼被制住的阿宝,又看了眼站在一旁不为所动的五条悟,轻轻挥了挥手。随后,其队伍中那位人高马大、面容冷硬的宣肃道长,便沉默着大步上前,从清远手中接过仍在激烈挣扎的阿宝。

“两位,师父已等候多时,这边请。”

话音刚落,离合道长身后随行的众道士,默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离合站在最前方,引着五条悟与Lily从中间走过,紧跟着,众位道长,又无声地汇合成一列,沉默地跟在三人之后。整个过程中,除了阿宝被压抑的啜泣声与挣扎声外,再无其他杂音。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向深处走去。

往日香客不绝、游人如织的龙虎山,此刻却显得冷清异常,不见闲杂人等,唯有沿途的一些道士,正在默默布置着祭典所需的素幡、白纱与灯盏。

路过某个熟悉的拐角时,五条悟毫无预兆地顿住。他将视线投向角落处一棵光秃秃的果树,看着上面稀疏的枝条,愣了伸。

曾几何时,在斑驳的树影下,五条悟心不甘情不愿地抱着咯咯笑的小阿宝,与叼着烟看热闹的家入硝子,以及一脸温柔和善的夏油杰,还有兴奋地指着树梢的Lily,一齐仰望向树杈上那向上攀行的灵巧身影。

李铃兰挽着袖子,随意扎起裤脚,轻盈地攀上粗壮的树干,在枝叶间灵活穿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印上跳动的光斑。而她却只是专注地寻找着熟透的果子,然后敏捷地进行采摘。

树荫之下是惬意与凉爽。但当时的五条悟,只觉得心口被一把火灼烧着。他望向那个在绿意与光影间自如穿梭的身影,望着李铃兰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望着粘过汗水的棱角分明的下颌,五条悟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然后默默咽下了那份青涩而炽热的悸动。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只不过现在的他,是站在这棵光秃萧索的树下,默默咽下满腔翻涌的苦涩罢了。

五条悟收回目光,挺直脊背,随着离合的脚步,再无停留。

三省堂内,光线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檀香。

老天师静立堂中,他微微垂首,将目光落在那口颜色深沉的棺椁内。他阅尽人生百态,看惯生离死别,早已深知大道无情,但当再度经历,终究难掩心伤。

那个记忆里总爱跟在师兄们身后,会一脸淡定地陪师兄们一起受罚,又时常下山帮村民务农的好徒弟,此刻已不再鲜活,她失了血色,僵硬地躺在这透着阵阵寒意的木棺之中。

“师父,人已带到了。”

离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老天师缓缓转过身,就看见携众人前来的离合。

离合移步侧身,让出身后沉默伫立着的五条悟与 Lily。

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五条悟眼中的苍蓝显得异常扎眼。他的视线越过了老天师,直直投向那陌生的棺椁。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瞥见棺椁中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再无半分往日光彩的面孔后,五条悟的大脑陷入了一阵奇异的空白。他对这种状况并不陌生,在掌握反转术式之初,他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真空”。但那时,脑海里至少还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而此刻,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回忆翻涌,没有情绪激荡,甚至没有清晰的思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所有的意识活动都被冻结。

Lily一直以来强撑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瓦解。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她憔悴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死死压抑着,不敢发出一丝呜咽,生怕惊扰了棺中之人的安宁。

老天师将注意力从 Lily 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五条悟脸上,看着对方那空落落的眼神,他缓缓开口,

“原本,不想劳烦大驾。可门下弟子情况特殊,其昏迷前,沾染了本不属于她的咒力。老朽听闻,以往咒术师死后,他们的遗体都需经过特殊处理,方可安然下葬。今恐匆忙行事,处置不当,致死者身后不得安生,再生动荡。故才下帖请阁下一叙,以解疑难。”

这套客气却疏离的言辞,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五条悟紧绷的神经上。他本就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现下听老天师在这和他咬文嚼字,五条悟就更烦躁了。他想起了多年前机场分别时,对方的决绝。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沉的无力和某种讽刺感,悄然滋长。

苍蓝色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面,直直映出老天师苍老的面容。五条悟难得严肃认真地回应道,

“言重了。就是没有那张纸,我原也是打算过来的。”

也就是说,无论你是否邀请,无论龙虎山有无结界,更无论这里的人对我抱有多深的敌意,我都会来。

“狂……狂妄……!”

不知何时挣脱了宣肃的钳制的阿宝,令手中长剑再次出鞘,并晃动着剑尖对准五条悟。可即便她如此愤怒,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挥剑刺出,只因这是供奉着先贤、现下还横着她师姐棺木的三省堂。

见此周围的其他弟子不光没有出声喝止,反而还神经绷紧,齐刷刷地瞥向五条悟,蓄势待发。

因这无声的对峙,整个三省堂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老天师扫过神情执拗的五条悟、悲愤交加的阿宝以及紧张戒备的众弟子,没有斥责,也没有回应五条悟话中的锋芒,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他摆了摆手,似是作罢。

见此,离合微微颔首,率先转身,引众弟子离去。清远则拉了一把仍倔强地用剑指着五条悟的阿宝,示意对方听话。而阿宝却不愿,她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屈于师父的威严,红着眼,极不甘心地被带离三省堂。

随着老天师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堂内最终也只剩下五条悟和掩面哭泣的 Lily,直面那具冰冷的棺椁。

转眼已是深夜,供台上的白烛已燃过大半,流下的烛泪也堆砌如小山。

残月不知何时悄然攀至中天,清冷苍白的光辉透过高窗棂格,斜斜地洒入三省堂。

五条悟背靠冰冷的棺木,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不知怎得,突然有感而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这句古老的东方诗词,发音标准,平仄分明,完全不似从一个异乡人口中说出。

“厉害吧?你离开后,我可是学了不少东西呢。想着等你醒来,和你好好炫耀,可……”

后面的话消散在咽喉深处,一时间,堂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火光摇曳,映得五条悟的影子忽短忽长,明灭不定。

又过了许久,五条悟才站起身,转向木棺,直面李铃兰那平静而苍白的脸。他从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白绒绒的普通发圈,然后俯下身,将其轻轻放入棺椁内,放在李铃兰的手边。

“除了这个,我那还有不少你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通知你一声,我不打算还了。”

说完这句近乎“蛮横”的话后,五条悟顺势趴在棺椁边缘,他抬起手,使指尖悬空片刻后又缓缓落下,接着轻柔地抚过李铃兰舒展的眉宇,抚过那英挺的鼻梁,抚过失去了血色的嘴唇,然后没入她略显干枯的发丝间,并一路向下,最后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身侧的手。

指腹下,是熟悉的坚硬触感。五条悟有意无意地摸索着对方的掌心与手指,亦如当年离别时的李铃兰那样。

感受着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硬茧,和各种新旧交错的细密划痕,五条悟抱怨着,

“很早我就想说,你的手摸上去一点也不舒服。带着手套还好,现在这样就有些硌得慌。”

嘴上虽这么说着,五条悟却拉起那只手,将自己温热的脸颊,贴在了那冰冷粗糙的掌心里。

“不过也是,你又看不见,只能用手一点点去摸索这个世界……不过,我记得杰说过,你竟在昏迷前恢复了视觉。”

“这么一想,还当真是……太偏心了。明明你还没看见我的样貌,明明我还来不及为我的‘绝世容颜’辩护几句……”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多年前,那个只能看清灵魂模样的少女,曾一本正经地评价他的“长相”。

——云南老表猛炫三碗凉拌野生菌后,在迪厅蹦迪时仰头看见的那个五光十色的琉璃旋转灯

这荒唐的评价令当时的五条悟跳脚,却又令当下的五条悟忍俊不禁。

长夜依旧漫漫。

烛台上已被更换了全新的蜡烛。火光再次跳耀,驱散了部分月光带来的清冷,也为这肃穆的三省堂,带来了一丝仅存的暖意。

后山的湖畔旁。

夜风掠过水面,带起细微的涟漪,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残月。

老天师独自立于岸边。素色道袍的衣袂随风轻动,清冷的月光令其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他静静望着那片几乎与夜空融为了一体的湖水,徐徐开口,

“兰兰曾说,你的术法很玄妙,不过长时间使眼睛暴露在外,会让你的大脑负担加重……”

话音未落,轻微的脚步声便自老天师身后传来。五条悟随即出现,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就只是站在那里,与老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啊……”

听到五条悟的回应,老天师方才缓缓转过身,直视五条悟那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苍蓝眼眸。

“我看你一天都没有佩戴东西遮掩,可还承受得住?”

“没什么。”

“这样啊……”

短暂的互动后,沉默再次降临。除了远处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响动。

老天师的目光在五条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遂不再等待,主动打破了沉寂,

“刚从三省堂出来吧,那孩子怎么没和你一起?”

“威利哭晕了好几次,兰那几个师兄终于看不下去,于是拖她去休息了。”

“……那你呢?”

“什么?”

“有好好道别吗?”

五条悟纤长的睫毛似是颤动了一下。他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湖面,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啊。”

“是吗……太好了。”

老天师注视着他,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随后他话锋一转,卸去了些许客套,对五条悟说道,

“之前说‘怕麻烦你’,并非全是客套。听闻咒术界那边出了不小的麻烦,而你也在着手解决……”

“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看来就更不需要耗费心力了。”

月光照亮了五条悟那张没有丝毫笑意,却微妙地勾起一边嘴角的脸上。

洞悉一切的老天师吐出一声轻叹,他仔细斟酌,接着对五条悟循循善诱道,

“孩子,知道我为何如此着急地请你过来吗?”

“天师心怀仁义,大概是想让我见兰最后一面吧。”

“你当是聪慧之人,怎可能只猜到这一层。”

五条悟沉默着,似乎收敛了些脸上的讥诮。老天师则上前一步,拉近了与五条悟的距离,然后压低声音,对其告诫着,

“孩子,我如此着急,更是怕你在得知兰兰的死讯后,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听闻,五条悟久久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苍蓝色眼眸回望向老天师。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白发,掠过他毫无波澜的脸颊。许久,五条悟才轻嗤一声,了然道,

“天师睿智。”

“我看得出,你肩负着很多,多到……快压得你喘不过气了。”

“不至于,我可是‘最强’。”

“我教教义里曾明言,‘永无穷尽’。寰宇大道尚且如此,芸芸众生又何来之……‘最’呢?”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他嘴角那点刻意维持的弧度彻底消失。五条悟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吞噬了月光的漆黑湖面,半晌,才轻飘飘地吐露,

“……哈,无聊。”

夜风依旧,湖水微澜。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却比之前更加深沉。

万籁俱寂之时,一尾游鱼毫无预兆地跃出漆黑的水面,又“哗啦”一声落回水中,激起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老天师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看着湖面上逐渐平复的波纹,他似乎被带回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兰兰小时候……经常跟着清远他们,在这湖边嬉闹。”

“哦~干什么?游泳吗?”

“用土炮炸鱼。”

“……哇。”

“有次,我在前殿接见了几位远道而来的重要宾客,正喝着茶呢,忽然就听见后山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我那几个见多识广的宾客,就手一抖,将我那些个上好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兰举着土炮炸鱼?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兰兰她那时还小,只负责放哨。”

“真可惜。”

“不见得。凡参与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无情啊,老天师……话说,罚得那么重,是因为那些被摔碎的珍贵茶具吗?”

“……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让他们长记性。”

“哈哈哈……后来呢?”

“后来?我匆忙赶到湖边,就看见……看见兰兰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嘴里叼着一条刚被炸出水面、还在扑腾着的鱼,一脸镇定地回望着我。”

那画面太精彩,令五条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将那抹笑意映照得分外清晰。五条悟沉浸在这生动无比的故事中,久久没有言语。

那晚,两人在湖边驻足了很久。老天师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过往,而五条悟也没选择打扰,大多数时间都在默默聆听。

他从这些零散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一个更为完整的李铃兰……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李铃兰。

那个李铃兰,有他本就知晓的坦荡与通透,也有他未曾触及的随性不羁;有他想象过的调皮与灵动,更有他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原始的野性与生命力。

老天师回忆里的她,总是鲜活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这些回忆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渗入今夜沉重的哀悼之中。

月光默默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这场跨越时空的追忆,才渐渐止息。

祭典如期而至,天师府深处传来庄重而悠远的诵经声与法器的鸣响。

府门外,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下。五条悟与Lily一前一后,沉默地踏上了离开的路。他们没有参与这场盛大的送别,而是选择了静默地远离这喧嚣。

石阶湿滑,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五条悟头也不回地主动开口搭话,

“你不等仪式结束再回去?”

Lily距五条悟仅一步之遥,闻言她瞥了一眼前方那个疏离的背影,用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回复道,

“你不也一样。”

“我走有我的理由。而且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不是很想让我留下。”

“你不是那种能被他人想法左右的人。”

“你倒是清楚。”

五条悟不置可否。

短暂的沉默后,Lily将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是因为……留在棺椁中的,已不再是‘兰兰’了吧。”

“……”

“果然……”

Lily和五条悟都明白,此时在棺椁里躺着的,只是一具空壳。真正的李铃兰,早已在十年的漫长昏迷里,消散了。

都说“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可当真面对这如此残酷的现实时,又有几个人能过得了这情关。

“再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没什么用了。着眼当下,才是最关键的。”

五条悟终于再次开口,唤醒了胡思乱想的lily。

Lily沉默着,没有接话。她当然明白五条悟指的是什么,只不过……想起被暂时严密保护起来的夏油杰,想起与咒术界高层的勾心斗角,想起接下来必然要面对的狂风暴雨……lily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一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疲惫感攫住了她。

她感到自己正被一阵刺骨的寒意侵蚀。一路走来,匆匆忙忙,跌跌撞撞。lily本以为自己拥有足够多的勇气,以应对接下来的任何挑战。可当那个总是温柔而坚定地站在她前方,指引她前行的李铃兰,被确认再也不会醒来时,lily害怕了。

她感觉双腿像被灌了铅,随之停下了脚步,站在湿冷的石阶上,微微喘息着。

就在这时,一阵乐声,穿透了清晨山间的寂静,从天师府的方向传来。那乐声庄重、肃穆,带着一种古老而辽远的悲悯,令人心悸。

Lily比五条悟更快地转回头。她望向那云雾缭绕、飞檐隐现的天师府,就看见山风卷起无数素白的纸钱。它们宛如这冬日里一场雪,纷纷扬扬,盘旋着缓缓飘落,覆盖山林,也似乎要覆盖这离人的前路。

——被人欺负,错从不在你

——实在不想面对也没关系,逃跑就好了,没人会苛责Lily

——不必通过顺从他人,来获得他人的关爱。Lily只需要记得,不论你有多怪异,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总会有人将你捧在心尖

——Lily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很棒的人呢?

——Lily……

——Lily……

——Lily……

那些勉励的话,曾是Lily冲破黑暗、构筑自我的基石。如今,声音犹在耳畔,可说话的人……却已长眠,并即将化作一捧尘土。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迸发。一直强撑着的Lily,再也承受不住,猛地蹲下身,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绝望的嚎啕,充满了恐慌与无助。此刻的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被霸凌后,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

五条悟静静地站在那,没有上前。晨风更加急促了些,卷起纷扬的纸钱,也吹动他黑色制服的衣摆与额前雪白的发丝。五条悟挺拔的身姿在漫天“飞雪”下,显得愈发孤寂。

就在Lily险些要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一阵略显突兀的轻柔山风,打着旋儿从上方拂来。

一方素洁的棉布手帕,乘着这股微风,飘飘扬扬,精准地落在了Lily因哭泣而起伏的头顶上。

哭声骤然一顿。Lily哽咽着抬起头,举着颤抖着手,将手帕从发间取下。

手帕是最普通的素白棉布,边缘以靛青色丝线细细锁边,一角还绣着极其简洁的云纹。在Lily记忆中,李铃兰有许多这样素净、耐用的手帕。每当她哭泣时……每当她狼狈不堪时,李铃兰总会拿出一方手帕,轻轻为她擦拭眼泪或汗水。

记忆与现实重叠。脸颊似乎还残留着被那双手温柔触碰的幻觉。

Lily的抽泣声变得断断续续。她紧紧地将那方手帕攥在手里,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虚无的温暖与联系般,接着将其死死地按在了胸口最疼的位置。

“兰兰……”

五条悟听着身后哭声渐歇,才缓缓抬眼,用苍蓝的眼眸,遥望那巍峨的天师府府门。

府门之内,一张边缘泛焦的黄符化为灰烬,随风散去。阿宝收回掐诀的手指,她最后望了一眼山下石阶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抬手用力抹去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然后,在师兄们的声声呼唤中,转身,快步跑回了府邸深处,消失在廊柱与素幡之后。

五条悟收回目光,依旧没做出什么表情。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湿冷的石阶,向下走去。

身后,Lily紧紧攥着那方手帕,又低泣了许久。直到清晨第一缕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落在她濡湿的睫毛上,Lily才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石阶,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五条悟远去的背影,又最后回头,望向了那座已被晨光清晰地勾勒出轮廓的天师府,接着,迈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顺着下山的石阶离开了。

深夜,某处海域。

一艘客船正破开墨色的海水,伴随着引擎发出单调的低鸣,锈迹斑斑的船向着东方缓缓航行。

这个时间,大多数船员已休息,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在甲板上巡逻。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摸向角落。

他叫中村,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五年。今晚值夜班时,他注意到一位行踪可疑的乘客将一口沉重的行李箱搬进底舱,于是握着一把从工具间顺来的撬棍,凭借白天的记忆,在成堆的行李中找到了那毫不起眼的硬壳行李箱。

中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撬棍尖端卡进锁扣缝隙,用力一撬。

只听“咔哒”一声,锁便开了。

中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帆布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一股混合着防腐剂与某种甜腻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瞪大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往里看去,就见箱内蜷缩着一具苍白的、赤裸的女性躯体。

中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此时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器官走私……人口买卖……还是邪教仪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中村哆嗦着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想要立刻报告船长。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对讲按钮的刹那。一只冰冷、光滑的手,从行李箱中倏然伸出,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臂。

中村瞬间僵住了,他机械地低下头,就看到箱中紧闭双眼的女人,此刻正审视着自己。

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微光。女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中村,她缓缓勾起嘴角,不是在微笑,更像在表达某种兴奋。

中村想尖叫,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喉咙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箱中的女人以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柔韧姿态,缓缓从狭窄的行李箱中“流”了出来。她仿佛刚结束了一段长眠,正在适应这具躯体一般。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与迟缓。

月光从高高的舷窗斜射而入,恰好照亮她优美的脊背曲线。黑发披散,遮住了部分身躯,却让女人更添妖异。她姿态慵懒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中村瘫坐在地,双腿发软,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四肢着地,缓缓爬向了他。月光照亮了她脸上那抹愈发加深的、近乎玩味的笑容。她停在中村面前,仰起脸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中村逐渐变凉的皮肤,带着浓重的甜腻气息。

“嘭~”

一声轻佻的响动,从女人娇艳的唇间吐出。霎时间,中村感到大脑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无数痛苦压抑的记忆汹涌爆发,近乎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中村抱住几乎要炸裂的头,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剧烈抽搐、翻滚。他眼球上翻,口吐白沫,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

几秒后,他便猛地一挺,彻底失去了意识。

货舱重归寂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从容的脚步声自阴影中响起。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绿发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中村,轻轻摇头,温柔责备道,

“早就告诉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你看看,自作自受吧。”

他的目光转向仍趴伏在地上的女人,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

女人维持着仰视的姿态,她嘟起嘴,用娇媚的声音,埋怨着,

“好慢啊~千和~~”

“抱歉抱歉,谁叫海关查得太严了,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唤醒你。”

被唤作千和的男人,顿了顿,然后走到女人面前,微微躬身,笑着吐出某个不该在被唤起的名字,

“兰。”

月光更盛,透过窗户,照亮货舱,也彻底照亮了地上女人的面容。

那个本应在棺中长眠、不久前才被隆重下葬的李铃兰,此刻正慵懒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起。

她用手背撩了一下披散在肩头的黑发,接着发出一声轻笑,

“哎呀~人家讲的不是这件事啦。”

“嗯?”

浅井千和挑眉,摆出个困惑的表情。

【李铃兰】随即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她歪着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欢呼雀跃着,

“人家说的是……已经等不及饱餐一顿了!”

浅井千和看着【李铃兰】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兴奋神情,终于也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

“饱餐啊……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李铃兰】张开双臂,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像是身处某场盛宴一般,兴奋道,

“不论是六眼、十种影法术、穿血,还是天元,抑或是……宿傩!人家都迫不及待将他们吸入腹中啦!”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眼中的金光便炽盛一分,彰显出她纯粹到极致的贪婪与欲求。

浅井千和推了推金丝眼镜,细细品味着,

“你可真贪心。”

“嗯?是‘我’贪心吗~”

【李铃兰】停下旋转,猛地凑近浅井千和。她眨眨眼,露出天真又邪恶的表情。

“哈哈哈哈,确实,该说是我很贪心。”

浅井千和的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愉悦,更加扭曲。【李铃兰】也跟着笑了,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浅井千和额头上的缝合线,然后悄声说到,

“不,应该是……‘我们’很贪心。”

货轮继续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破开波浪,驶向未知的东方。月光透过舷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舱壁上,扭曲、拉长,最终融为一体。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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