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瑛极少在晚上来荷珍的卧室,随着荷珍打开门,一阵熟悉的馨香扑鼻而来,夹杂雨天的湿热,又让她心有不安。
两人走进屋子,荷珍打开灯,瞬间白光四射,荷珍背对着阿瑛,一时有些后悔,自己一个人睡了许多年,突然屋里多了一个人陪自己睡,心中觉得十分奇怪,碍于方才信誓旦旦拉着阿瑛过来,此时也不好再反悔。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阵,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太太,您先洗漱吧,我下楼取铺盖。”
还是阿瑛先开了口,荷珍松口气,一定是没开窗所以刚才才会这么闷,把窗打开一角,任由风吹进来,冲刷她有些迷茫的心。
许久,她听见阿瑛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一声声踏在她的耳朵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指节握紧窗户上的把手,心跳遏制不住地似乎要跳入外面的雨夜中。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阿瑛的脸,想到那个真诚的少年——朗英,她国中老师的儿子,此刻他应该在大洋彼端的大不列颠国进修英文,可此时那个拥有与他一模一样面容正在靠近她的又是谁?
她碍于伦理不曾对朗英吐露半分心意,如今上天赐给她一个阿瑛,偏偏又是个女人,实在是一个巨大的玩笑,看得见摸不着或许比看不见摸不着痛苦一万倍。
在阿瑛进门前,荷珍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走回到床边,“你把被子铺在床尾这里吧,免得我起夜时踩到你,明天我会让阿四把铁架床找出来的。”
说罢,转身出门去浴室洗澡。
“好的,太太。”阿瑛照荷珍的吩咐去做,等了半天,不见荷珍回来,就先和衣睡下。
窗外的雨声和莲蓬头的水声交杂在一起,闭上眼,荷珍竟觉得自己赤裸着站在雨里,关于初见朗英时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
那天也是个雨天,荷珍看完戏正要回家,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让小张把车靠近停下,那人放下遮雨的手,竟真的是自己的国中老师朗先生,便邀请他上了车送他回家,略坐一会叙叙旧便告辞了。
当荷珍走到大门口时,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提包忘在朗先生家里,正要转身回去时,大门嚯啦一声被打开了,朗英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少年的短发被雨打湿,末端像尖刺一般立着,眉毛上滴着水,害得眼睛不住地眨,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太太,你的包落下了。”朗英双手举起手提包递给荷珍。
荷珍在心底打了个哆嗦,连忙把伞倾到朗英的头上,“多谢,我的伞给你,我就要上车了。”
朗英笑起来,雨也似小了三分,“我不怕淋雨,太太再见!”
少年转头跑回雨里,青蓝的褂子被雨打湿成青黑色,青黑的裤子被雨朦胧成青蓝色,雨水在他的周身溅出一圈光雾,渐渐跑远,跑远……
……
荷珍穿好睡衣回到卧室时,白炽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灯散发出柔和的光亮,照在阿瑛的半边脸上。
荷珍远远看着,阿瑛眼皮下的眼球微微晃动,她猜阿瑛并未睡着,连忙转过脸,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看她,慢慢爬上床,按熄了灯的开关。
尽管自己可以肆无忌惮望着记忆里的朗英,可她却怕看阿瑛的脸。
雨还在下,一滴滴溅在窗台上,扰得荷珍睡不着,她听见阿瑛翻了个身,背朝她躺着。
一道闷雷从天空滚过。
荷珍侧着身子轻声问:“阿瑛,你睡着了吗?”
却没听到回答,正当她以为阿瑛睡着时,又听到阿瑛说:“还没有,太太是渴了吗?”
“我不渴。”
“那太太是怕打雷吗?”
荷珍沉默下来,算是默认,阿瑛转身仰躺着,“那我给太太唱首歌吧,小时候每次打雷我娘都会给我唱,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荷珍道了一句“好”。
“杨柳绿了青草翠,晚风轻轻吹;蝉儿鸣呀蝴蝶飞,晚风微微吹;灯儿熄了星星睡,晚风摇摇吹;孩子睡了娘呀笑,晚风静静吹……”
荷珍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满树玉兰花下,阿瑛的娘把阿瑛抱在腿上,一边摇晃一边拍她入睡,有微风吹过,玉兰花瓣落在两人身上,纯洁又美好。
阿瑛的歌声越来越低,渐渐听不到了,荷珍的头也越来越沉,一个不留神,跌到梦里去了。
只见眼前一片白光,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棵繁盛的玉兰树下,头好像枕着什么东西,一抬头撞见阿瑛的脸,阿瑛低头望着她笑,手指轻抚荷珍的脸颊,嘴里说着什么,可荷珍一个字都没听到,正要凑近去听,阿瑛附身吻在她的额头上。
荷珍猛地坐起来,原来是一场梦,天已大亮,雨也停了,心脏跳个不停,心中是一股莫名的滋味,甜丝丝又十分酸涩,她感到莫名其妙,这回梦到的竟不是朗英,而是阿瑛,她十分确信梦里那人就是阿瑛,身穿那件月白旗袍。
往床尾看去,阿瑛的铺盖早就不知所踪了,就连昨晚是不是阿瑛唱歌哄她睡觉也记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