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傅逍再次被噩梦惊醒。

他喘着粗气惊坐而起，茫然而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胸腔，强烈的心悸感还没完全消失，额上冷汗滚落，身下的床单被大片大片地打湿。

李异蚺睡眠很浅，立刻清醒过来，侧身靠近，安抚性地拍打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没事了，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自从经历了那一战后，傅逍就落下了这个毛病，所以他也习惯了在睡梦中保持警觉，随时醒来安抚。

傅逍闭着眼埋入他的颈窝，汗湿的额发扎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痒。

“笃笃。”敲门声响起，是守夜的傅朗：“傅逍，又做噩梦了？”

“他没事。”李异蚺扬声道，“大校，外面情况怎么样？”

门外的傅朗说了些什么，大概没什么问题，皮鞋声很快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别动，让我抱着你。”

傅逍低声说，一只手顺着他的腰圈住，用力往自己怀里摁，仿佛要融入骨血才能安心。

这个姿势迫使李异蚺挺直了腰，上半身完全和傅逍贴紧，并不算舒服。但他什么都没说，仍然拍打着向导的后心，感受那颗心脏跳动得逐渐平稳下来。

后半夜没再发生什么，他们相拥着睡了过去，傅逍眼皮颤动，睡得不算安稳。

清晨时，李异蚺率先醒来，轻手轻脚地拨开傅逍缠在他身上的四肢和精神体。这很不容易，因为傅逍搂他搂得非常紧。好在傅逍困极了，睡得很沉，所以倒也没有花费很多力气。

哨兵将被子给他掖好，擦掉额上的冷汗，然后在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收拾好一切，他准备去客厅与傅朗换班，然而一开门，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就抵住了他的脑袋。

“……”

李异蚺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大校。”

傅朗笑了一下，眼下青黑明显，唇上胡茬还没来得及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落拓。他竖起一根食指，轻声道：“嘘，别把我的傻外甥吵醒了。”

李异蚺没有异议，于是两个人悄然无声地来到客厅。

“你对傅逍做了什么？”

“一点精神污染，不然这小子又得大吵大闹，很烦人。”

他在李异蚺的眼皮子底下对傅逍施以精神污染，而他作为黑暗哨兵，对此一无所觉。

李异蚺深吸一口气，难得发自内心地觉得一个人可怕。

”你想做什么？“

“把傅逍送回去。你放心，他不会出事，最多有点精神损伤。”傅朗歪头示意他坐下，手中的枪没放，“至于你，要看联盟那边怎么打算。”

“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李异蚺颔首。

“因为好玩。”大校漫不经心地给出了一个荒谬的答案。

哨兵停顿几秒，皱起了眉。

打量片刻李异蚺的表情，傅朗笑了，一只手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烟斗：“救你们和杀你们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但前者比较有意思——被联盟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让他们吃瘪，我当然不会放过。”

“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李异蚺陈述，“也是因为好玩吗？”

傅朗叹气：“真聪明……现在么，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李异蚺就自顾自地猜了起来：“你不爱权，不爱财，不想晋升，也没有朋友……”

“……”傅朗说，“停，这些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傅家如日中天，你是傅逍的舅舅，却几乎不和傅家来往，说明你根本不在乎权利和财富。”李异蚺对答如流，显然早有思考，“而且比起一般的退伍军人，你非常年轻，所以是在达到条件后特批提前退伍的。说明你不喜欢打仗，军中也没有让你留恋的人或事。”

傅朗无奈：“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在思考你的动机。”李异蚺诚实地说，“比起一般人，你更难被看透，因为你在乎的太少。”

晨光熹微，稀疏的星光逐渐淡去，天边的云层被渐次地染上金色，太阳正在一点点往上爬。

从外向内望去，客厅内明明是生死对峙的场景，气氛却并不紧张，甚至称得上平和。

李异蚺依然是思索的样子，忽而抬眼：“是你姐姐吗？”

枪口对着他，举着枪的主人身姿挺拔，由于常年持枪的缘故，手臂稳得出奇。

他举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眼睛慢慢地笑了起来。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