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

腐朽的气息，混合着馥郁的玫瑰香气，浓烈地冲击着孩子脆弱的嗅觉。

不，不止嗅觉。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心脏被剧烈的不安紧紧攥住。稚嫩的小手拨开花丛，不断被刺划出血淋淋的伤口。血腥的气息愈来愈浓，愈来愈浓——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屏障，他站住脚，呼吸几乎被掐断了。

一具尸首静静地躺在翠绿的池塘里，大半边浸在看不见的水底，头颅连同肩颈裸露在外，皮肤苍白而洁净，面上还挂着安详宁和的笑意，就像随时还会醒来一样。

娇艳的玫瑰丛鲜红欲滴，密密匝匝地围满了四周，如同有生命一般摇摆着，在风的帮助下颤动着身子，窃笑声几乎传入他的耳朵里。

“妈妈……”

孩子茫然地站在原地，叫了一声。

你死了吗？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不带我一起离开？

他向前几步，伸手想去抱住沉睡的母亲，然而鞋底还没来得及被池水沾湿，眼前的景象就消散了。

“快来玩呀！”

手掌蓦然被牵住，孩子回过神来，看到了一张与他年岁相似的面孔。

“你是……”

“这么快就忘了？我是小云呀！”

“小云？”

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注视着他，眼底跳动着欢欣鼓舞的笑意：“好久没人愿意和我玩了，你人真好！”

“我……”孩子迟疑片刻，“我这是在哪里？”

“在乌云溪呀。”小云理所当然地答道，“你从家里跑出来，饿晕在这里，还是我把你捡回去的呢！”

啊，是这样的，他想起来了。

他和父亲大吵一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什么都没带，辗转许久后又累又饿，最终支撑不住，在一条小河边晕了过去。

原来是小云救了他吗？

孩子也高兴起来，反手扣住这活泼开朗的新玩伴，抿起了一个腼腆的笑脸。

“谢谢。”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小云笑着凑近，“你长得真好看，笑起来肯定更好看，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呀？多笑一笑，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孩子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我……”

他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就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扯开了。孩子惊惶地抬头，看到了一张冷漠而高高在上的脸。

“傅逍，你为什么和那个低等的贫民混在一起？”

“可他并不低等啊。”

画面一闪，小云的身形迅速拔高，呈现出少年的棱角。可那张清俊的脸低垂着，了无声息地躺在舱体中。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无数白大衣在其中穿梭来回，仪器滴答作响。

“傅逍，他们是最完美的实验品。”那个声音继续平板无波地说下去，“你为什么会同情实验体？”

孩子猛地甩开男人的胳膊，悲怆地大喊：“他不是实验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什么区别？”

“他会跑会跳，会哭会笑，他和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你不能这么对他！”

“愚蠢的仁慈。”那个声音叹息道，“和你的母亲一样，被眼前的景象蒙蔽了双眼，却看不到这其中蕴藏的时机。”

孩子冲上前举起胳膊，一拳砸碎了玻璃。溶液奔涌而出，在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瞬间变色，哗啦一声流进池塘，变成了碧绿的池水。

池塘边静静躺着一具新鲜的尸首，苍白无力的胳膊横在胸前，双手交握，中间插着一朵犹在颤动的玫瑰花。

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脸却变成了李异蚺的。

“不，不，不是，不对，不应该……”

他震悚无比，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地摇头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孩子噙着眼泪回头望去，看到了母亲透着青色的脸。

“我亲爱的、可怜的孩子，”女人弯下腰来，用柔软的臂膀将他搂入怀中，“你想跟我走吗？”

“妈妈，为什么？”他抽泣着追问道，“为什么我谁都留不住？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具尸首安静地望着他，长久地缄默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是了，她早就已经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又怎么能给出答案呢？

孩子埋在这个毫无温度的怀抱中，放声大哭。

“不，要哭……”她抚摸他的头，磕磕绊绊地说，“开心，要，笑……”

……

傅逍猛然惊坐而起。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急促地喘息许久，有那么几分钟没能回想起自己是谁。风从帐篷的缝隙中灌进来，向导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转眼，李异蚺已经叛逃月余，围剿战也打了小半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