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暮霭沉沉，飞鸟成群结队地离去，独留遍地枯草委顿，满是萧索之景。

李异蚺长身而立，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色。

“喜欢看夕阳？”

哨兵回过头，看到严正新缓步上前走来，停顿片刻：“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平静地说，“在想你加入这件事的动机，究竟是为了私情还是公义。”

严正新怔了一下，旋即笑道：“你这是在骂自己的老东家无情无义吗？”

缺乏幽默细胞的李异蚺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继续装面瘫。严正新笑着移开视线，反问道：“这个问题重要吗？”

“随便想到的。”李异蚺说，“不想答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的确，我是为了严挚才会做这些事情。她有先天性心脏病，S10326星这个医疗条件，除了等死没有别的可能。所以当机会摆在我面前时，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与其原地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她自言自语道：“只要严挚活下来就好了，我当时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做了心理准备，甚至连死都想过了，但是我真的完全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微凉的晚风吹过，严正新深吸一口气，总算下定决心般，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多谢。

“没关系。”李异蚺语气平淡地说出了很吓人的话，“毕竟严挚是我妹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你知道了？！”女人大惊失色，“什么时候，谁告诉你的？”

哨兵面无表情：“诈你玩的。”

严正新：“……”

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但是你、你怎么……”

“怎么会忽然猜到这个？”

严正新立刻点头。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李异蚺抱着手臂，歪着头想了想，“办户口的时候，有个人说我和严挚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说我们有缘分，天生就要做一家人。”

“就这样？”

“当时没想那么多。”李异蚺说，“但是茉莉发表的长篇演讲给了我很多启发。”

“……”严正新抽了抽嘴角，“比如？”

“比如，一个能在联盟重点培养的科研基地中成功偷窃并全身而退的团队，怎么会找偏远星球的环境负责人合作，又偏偏只在监控中留下你的脸。再比如，在三年后的今天，你一个人冒失地泄露踪迹，严挚陷入危机，那个团队又为什么袖手旁观，完全弃你们于不顾。”

他每提出一个问题，严正新的神色就变一分，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

李异蚺偏头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我小看你了。”严正新眼神复杂，感慨似的说道，“从初见到现在，我被你惊讶很多次——看来你比姐姐预想的，还要强大很多。”

姐姐？

李异蚺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如擂鼓，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震聋。从外表来看，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然而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哨兵的身体在细微颤抖，连手心都泛起湿热的潮意。

“你的姐姐……”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是谁？”

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恐惧那个答案。

多么悲哀啊。

“是你的母亲。”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得到答案，哨兵完全呆住，大脑艰难地几次三番试图做出一些有效反应，最终还是定格在一片空白。

母亲。

这个词，于他而言，实在是过于陌生了。

“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表姨。”严正新长叹一口气，“不过我和你母亲不怎么熟，三年前她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后来我知道，她是通过基因对比，先锁定了严挚，然后才找到的我。严挚年龄合适，又和你有血缘关系，术后的排异反应更小，所以……”

李异蚺打断道：“她在哪儿？”

“……”严正新的表情几经变换，最终才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异蚺做梦似地跟着重复：“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那次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

他默了默，想起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监控里为什么会有你的脸？”

“因为我最没用。”严正新坦然道，“是我提出的备选方案，如果情况有变，必须要舍弃一人，我是损失最小的人选。”

李异蚺又沉默下去，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夕阳的暖光将他笼罩其中，却愈发衬得剪影寂寥。

如今危机四起，她却毫无消息，依然生存的概率又有多大？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想知道你母亲的名字吗？”

哨兵倏地抬起头，他没有说话，但分明在用眼神催促她。

严正新顿了顿，语调倏地温柔下来：“严秀文，优秀的秀，文采斐然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