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摊人来人往,顾知微和乔晚舟被行色匆匆的人群挤到铁皮棚下,不到五十厘米的延长板,从二楼别家住户的空调外机下延伸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避雨的空间。
地上是坑坑巴巴的水渍,被行人胶皮的鞋套踩出几声细微的涟漪。
顾知微接过早点,却突然拽过乔晚舟那只握着雨伞的手,长柄的骨伞向下倾斜,猛烈的倾斜,在天地失色的一瞬间——
乔晚舟被拽的倾下身子,顾知微的手攀住她的衣领,少女的指尖攥紧,于是领口也变得和心跳一样褶皱。
轻轻的、一碰即退的,快到让人心跳欲裂的、震耳欲聋的。
一个吻。
女高中生咬了她。
尖着牙的,咬得乔晚舟唇上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很甜……
因为顾知微说:
“这个暑假,如果不下雨,我都会在教室里自习。如果下雨——”
“如果下雨,我会在美术教室画画。”
这些话是明晃晃的暗示。
女高中生让雨水变成一场她们双方心知肚明的邀请。
乔晚舟紧紧抿唇,小心翼翼含住那些酥麻的,令人发痒的、疼痛的触觉。
她想留住夏天的味道,于是温声说:
“如果我来,会先敲门。”
“这样一来,无论下雨,还是不下雨,你听到声音,就会知道有人在等。”
乔晚舟把开门的权利交给了顾知微。
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个会喜欢女人的女人。
那些柔软的,被精心呵护的,令人上瘾的感觉。
乔晚舟,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给了我在你世界里肆意妄为的权利,那就永远,永远不要收回去。
“再见,乔晚舟。下次见。”
“再见。”
……
小姨不在的那个暑假,成为了顾知微生命中最为漫长的暑假。
那个暑假是罕见的梅雨季,04年,雨水越来越大,顾知微在连天雨水中模糊了对所有事情的记忆。
她只记得乔晚舟。
和乔晚舟逛过超市,和乔晚舟煮了很多很多次饭,和乔晚舟一起走过江城的很多条小路,和乔晚舟在杨泗港大桥下摇晃着两根仙女棒,冒充最闪亮的焰火。
和乔晚舟一起避雨,和乔晚舟一起画画。
乔晚舟有意识地要把她所掌握的所有关于油画的知识倾囊相授,有时候画没画完,甚至会带回教工宿舍,让顾知微留宿一夜,做完作业后,画到凌晨。
午夜时分,洗完澡特别饿。
两个人头发湿哒哒地游进厨房下面吃,闻到身上同款洗发水的味道,乔安乔念已深睡了,孩子们已深深睡去了——
在锅前,在灶台前,一起无聊地消磨时间,撑着脑袋等面熟的,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乔晚舟,最近为什么不再教我调色了?前几天我就发现,你调的那些过渡色,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有些颜色似乎是有色差。”
乔晚舟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晦涩:
“是你对颜色饱和度和对比度的感知上升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知微…你会成为比我更加优秀的画家。”
每每话题到这里就止住了,顾知微无法接话,她们也就都默契的不去谈以后。
只是乔晚舟的迫切,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最近看东西时,那些剧烈的头痛愈发明显,连此刻眼前静止的阳春面,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视野边缘开始时不时出现扭曲的水波纹。
她世界里所有的色彩都在逐步、逐渐变得灰暗、浑浊。
教顾知微作画时也变得极其吃力,手眼协调相当困难,无法精准落笔。
起初她以为只是累了,就像现在,她以为只是累了。
乔晚舟对顾知微说:
“你吃吧,吃完不用管,我明天收拾。我先睡了,有点累。早点睡,明天见。”
顾知微皱了皱眉,她看见乔晚舟握筷子的那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那被挑起来的一根根细面,断在碗里,汤汁溅的到处都是。
“太累了吗?早点睡,乔晚舟。”
那天晚上顾知微没去客卧,她躺在乔晚舟的身边,握着乔晚舟的手,心思百转千回,直到天色微亮,才不知不觉睡着。
可那之后的几天,乔晚舟又变得很正常,甚至主动提出给顾知微画示范画。
运笔有力,色彩和谐。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经历过意外的人,总是对疾病和天灾有着过度防范的敏感。
顾知微这么想到。
如果夏天永远不过去就好了。
那个夏天,她和乔晚舟最近的距离,停留在伞下的,那个浅尝辄止的轻吻。
她咬了她。
——可夏天还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