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整个假期,夏天的假期,就像是泡在雨水里。
因为下雨,小姨似乎更忧愁了。
家里常来打麻将的几位,再打电话过去时,经常说是担心雨水,天气不好,太闷热了,索性就不来了。
“咱们家才刚到江城来,不到一年。脚跟都没站稳。”
“家里往来的、那些需要维护的人际关系不是光坐着等,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砸中我们的馅饼啊。”
小姨忧愁着,念叨着这些话反复好几天,又有一阵和顾知微错开,常常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在家里见不到人影。
再见面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小姨的忧愁就被喜悦代替了,声音也是意气风发的:
“小顾,小姨要和局长、科长还有干部处的主任们一起到地级市调研,预计要出差一阵子。”
“小姨前段时间提出的文旅名片项目——规划三加一旅游文化圈,上次来的王局,你认识的,戴眼镜那个,头发稀稀的那位。说利用这个假期和小姨一起去实地采风,看看有没有实际操作的可能性。如果项目做成了,咱们家就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这段时间小姨不在家,没工夫照看好你。也不能在家等你。钱方面,小姨取了现金,放在玄关门口鞋柜上的铁盒子里。你用一次就记一笔,勤拿少取。一次性不要带太多现金在身上,以免遭小偷。”
“千万要记着,学习是万万不可以耽误的,有问题,用家里的座机给小姨打电话。你呼小灵通吧。”
“号码我给你写着,也放铁盒子里,但是没事不要呼小姨。长途漫游电话费很贵。”
“好的,小姨。”顾知微温温和和地将小姨送出家门。
顾知微想的没错,那天在乔晚舟家的留宿,悄无声息,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第二天一大早雨水还没停的时候,乔晚舟骑着二八制式的自行车送顾知微回家,顾知微在后座上给她撑着伞,紧紧搂住乔晚舟的腰。
风很软,她们俩在熹微的晨光和吱呀的车辙中,慢慢悠悠摇晃到离顾知微住的家属院小区还有一两百米的地方,车停下来。
早市上叫卖牛肉腰花粉,糯米鸡和豆腐脑的吆喝声络绎不绝,小摊儿上是一些坐在雨棚下,光着膀子喝早酒的中年人和老年人。
码头城市的清晨,是在碳水和酒精中率先苏醒的。
乔晚舟给顾知微买了双份的过早,两碗热干面,两份冰豆浆。
“带上楼去,给你小姨捎上一份,她只会认为你早起是去买早点了。”乔晚舟抚了抚顾知微散落在肩上的长发,这个暑假……女孩清丽的眉眼,看起来已经略微显露出成熟的风致,时常看得人挪不开眼。
比如在这个寻常的早晨,寻常的檐下雨里,顾知微的眼神很亮。
亮的发烫,那是明确期待着什么的眼神。
“还要吃些别的什么吗?”乔晚舟最终收回手,她揉了揉眉心,昨天哄乔安和乔念睡觉费了不少心神,最后她和顾知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说着话睡着的。
早上起来时两个大人睡在中间,身旁一边是乔安,一边是乔念。
乔念扒着顾知微,两条腿都夹人家腰上缠着,而乔安只是静静蜷着身体呆在离乔晚舟五六厘米的位置,睡的很乖巧。
乔晚舟醒来的时候,顾知微看起来早就醒了。
女高中生盯着她的嘴唇时,也是像现在这样不容忽视的,亮的发烫的,期待着什么的眼神。
乔晚舟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克制地抚了抚顾知微的唇角,指尖有些软,捏在润肿的边缘,反复狎玩。
顾知微听到乔晚舟的呼吸变得又喘又急,但最终只是深深凝着她,什么也没做。
两个人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在乔安乔念的细胳膊细腿间闪挪,最后小偷似得逃跑了。
在晨雨中,乔晚舟送夜不归宿的顾知微回家,像是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私会和夜奔。
可惜什么也没发生。
“还想吃……”还想吃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个会喜欢女人的女人。
顾知微觉得是乔晚舟让自己开始变得不正常。
身体酸胀,头脑发热。
在这场看起来无休无止的大雨里,一切都变得不正常。
明明只是把她当做老师一样仰望,明明只是把她当做母亲一样渴求。
可是不会的,人是不会对那样两个名称产生欲|望的。
想和老师接吻。这种事情说不出口。
想被母亲一口一口吃掉。这种渴望无法请求。
“再买碗豆腐脑吧。”顾知微垂下头。
她看了眼乔晚舟握着伞把的指骨,那手指早上才带着她们两个都无法戳破的隐秘,肆意捏揉了她唇角,那里变得很肿,带着欲、望的潮湿和肿痛。
可再过不久,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不知道多久,那双手就会再次握着送她回家的车把,载着乔晚舟,不清不楚地驶离顾知微的世界。
乔晚舟应了声,买一碗甜豆腐,不到两毛钱,她让老板加了很多糖,很多很多。
多到老板已经要合上塑料盖子了,乔晚舟却制止,自己接过碗来,一勺一勺,往颤白的、细嫩的水豆腐中心,撒上甜蜜的、欲|望的粉磷。
顾知微盯着乔晚舟的背影,那个初次见面时笃定的、游刃有余的大人。
现在却轻微缩着肩膀,因为逃避她,也因为留念她,利用加糖这件小事,无限无限的,想要延长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
糖加好了。
是时候说再见。
粘稠的糖粒在水中融化,变成沿着静脉,缠绕紧心脏的丝线。
乔晚舟转过身来,把早点一起递给顾知微,包含那碗新加的甜豆腐脑。
指尖交错时,两人目光一触,那些灼热和滚烫就要溢出来,乔晚舟竭力放缓呼吸,她克制地握了握顾知微的手腕,乔晚舟的声音很慢,她说:
“再见,顾知微。下次见。”
如果顾知微再次逃跑,那么这声下次见,也许又会是两人心知肚明的,再也不见。
“老板,给我冲个醪糟蛋酒。”
“老板,我要一碗七毛钱的热干面,多给葱花,还有萝卜菜,再来点儿醋。”
“加份牛板筋,给我打一毛钱的襄阳糯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