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胸腔窒痛,但心尖发烫。
乔晚舟安抚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上个学期,那副《燃烧》。我帮你送选了。”
女人的指尖摩挲,顾知微的手指蜷缩起来,脉搏跳动的位置被轻轻地揉捻,很痒。
“很冷门的一个评选赛,赛里的评委我一个也不认识——”
“你获奖了,一等奖。奖状前几天下来了,在我家里。”
乔晚舟放开她,顾知微的舌尖微苦。
那些痒顺着静脉流到心口,她看见乔晚舟还是那副吃定了她的样子,眼神灼灼的,对她挑了挑眉:
“所以现在呢?不去文学社,也不去美术室。”
“你要来我家吃饭吗?”
那些要把乔晚舟剥皮嗜骨的想法就这么升起。
顾知微眼神愤恨地看着乔晚舟。
她胃里一阵翻涌,也许是因为“吃饭”两个字唤醒了被遗忘的饥饿,也许是因为她对乔晚舟的咬牙切齿。
自己亲手杀死的过去,摔下泥潭的塑像,封存的天赋——那些都是不该属于顾知微人生中的意外,乔晚舟凭什么替自己做选择,说捡起来就捡起来?
偶尔画一幅画她已经够放纵自己了,但这些事应该像她和乔晚舟的交往一样,都是隐在水面之下的,不被曝光的秘密——不可以被肯定,也不可以被阳光直射。
她好不容易杀死的自己,如果就这么得到了肯定……
那她要怎样才能再次割舍呢,这种长在她身上,像血肉一样的东西。
眼看顾知微就要恨恨说出些更伤人的话,乔晚舟挽起一个笑,她把一柄黑色的长伞递到顾知微手里,乔晚舟转身猛地向大雨跑去。
——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雨把乔晚舟当成了载体。
那些湿淋淋的东西很快就把乔晚舟的影子都淋湿了,乔晚舟就停在离顾知微十几步的距离,她回过头来看着她笑,眸色沉雾,顾知微知道,这是那个从来就坚决又笃定的乔晚舟,所展现出的自信。
自信顾知微一定会追上去。
“乔晚舟!”顾知微厉声喊她。
——她恨乔晚舟。
也恨乔晚舟对自己的了解。
因为乔晚舟知道,顾知微已经舍不得乔晚舟淋雨了。
顾知微拿着伞向乔晚舟跑去,她们的身影掠过酒家的招牌,跃过沉默的路灯,直到顾知微也被淋湿。
顾知微没法再快一步,也没法再慢一步。
她只能踩着乔晚舟的倒影,在乔晚舟的倒影里踩出水雾,在水雾缭绕里,和乔晚舟一起回家去。
我是去拿奖状的。那是属于我的东西,凭什么不要?凭什么便宜了乔晚舟?
顾知微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她刚追到乔晚舟的背影,乔晚舟就猛地把她拉进怀里,伞撑起来,乔晚舟的掌心覆在她的腰窝上。
雨水滚烫。
长骨伞下,现在站着的,是两个人。
她们终于肩并肩,步调一致地,走在雨里。
-
乔晚舟住在学校旁边的教职工宿舍里,一栋三层楼高的小房子,才八点过,灯影却是一片漆黑,环境相当幽静。
“这边基本上没人住,就我这一户。能在崇礼当老师的教工,家境都不差,本地土著不会选择住在这儿,校长就把管理的钥匙给我了。想住哪间住哪间,我挑了间最大的,住得也宽敞一些。你别看这楼很破旧,住起来也倒是满舒服的。”
也许是回家了,乔晚舟难得感到放松,一边走着,一边和顾知微多说了一些话。
楼道上是声控灯,踏一脚亮一下,倒也挺灵敏的,即使顾知微感到乔晚舟上楼梯上到快到三楼的时候刻意收敛了脚步,但轻微的响动还是让楼道灯亮起来了。
照得两个人水淋淋的人无处遁形。
乔晚舟比她高一点,身体成熟的曲线甚至有着灼热的温度,顾知微不敢看乔晚舟,乔晚舟也不去看顾知微,两人的眼神都很克制。
毕竟顾知微穿的实在太单薄了。
是在暑假,顾知微的长发不受苛训地垂下来,搭在肩头,隐约露出粉嫩的耳尖。
肩骨瘦削,肌理白瓷,女高中生的身体,在楼道口灌进来的,闷热的晚风中轻微瑟缩。
乔晚舟开锁的手指顿了顿,她呼吸有些急促。
在很亮的楼道灯下,她也似乎没看清锁孔,金属钥匙磨蹭了好半天也对不准,手指颤动,她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把门锁打开。
乔晚舟轻手轻脚地打开灯,给顾知微拿了双拖鞋。
乔晚舟的家和顾知微想象中艺术家的房子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承载着职工宿舍的功能,没能留下更多用以自由装饰的空间。
很朴素,很井然有序的房间。
正对玄关的是一副和教室里悬挂着的差不多的挂钟,挂钟下面是一棵生长树,是小孩子会在上面用铅笔画上身高刻痕来记录长势的生长树,上面也的确画着两道一直互相追逐的生长纹,很有生活气息。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从她们两个人身上滴落下来的水声。
或许还有自己的心跳。
顾知微不敢看乔晚舟,她想问一问奖状在哪,拿了就走。
但话却说不出口。
一定是这里太温馨了,有点像家。
所以她才想和乔晚舟再多待一会。
就一会会、就好。
“去那边洗澡吧,先洗澡。这个房子老的像迷宫一样,布局也不太合理。那边是我的卧室,洗手间……在卧室里边,你去那儿洗吧,我去隔壁,我有旁边那户的钥匙。”
“衣服你在衣柜里拿,贴身衣物和毛巾我有两套新的,都在里边,喜欢哪件你就穿哪件。”
“不要感冒。”
顾知微叫住急匆匆交待完一切,转身正要离开的乔晚舟。
乔晚舟背着身,感受到一个潮湿的拥抱。
顾知微柔软的、饱满的、肿胀的地方,贴住了她的肌肤。
很短的一瞬间。
乔晚舟心跳如擂鼓,蝴蝶要从胃里飞出来了。
顾知微的声音很哑,滚烫地,弥散在她耳边:
“乔晚舟。你也是,不要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