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被小心抬到正屋,赶来的客人或是拿了菜或是碗筷,还有的拿了橙黄色的纸钱……东西一放,他们自发地加人帮忙的行列。
白事不请自来,更别说,小学徒告诉了不少人。
棚子被搭了起来,灶台也被筑了起来,直到这时候,许队长一家子姗姗来迟。
他喊着走进来的:“爹啊,娘啊……”
许父和许二叔搀着他,陈红两妯娌则是进了里面的房间帮忙清理。
许潇冷冷地看着三人:“他们不过来?”
她问的是老人的另外三个儿女。
许队长是老人的大儿,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早年间,他们就搬进了镇子上,将爹妈丢给了尚且年轻的大哥。
许队长满脸忧伤,似是才想起来一般,对许二叔说:“你叫阿淮他们回来,”又对许父说:“你小姑那边,你赶快去通知。”
许家直系后辈不少,可忙到天黑,也只有一道带着白布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
前来帮忙的大多也是老人家,他们不忍地叹了一口气。
陈南他们是坐了赤脚医生的牛车赶回来的。他们正在买东西,恰好遇到前来卖药材的赤脚医生。
陈南抱着一大口袋东西冲进去,见到许潇头上的白布,她停在原地。
哪怕有这种猜测,但成为事实时,她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前几日她才见了两位老人,哪怕没有说上几句话,可她能感受到老人们对许潇的关心。
以及许潇对他们的尊敬。
“南南,过来。”
许潇牵着陈南进了正屋,对里面的几位老人说:“这是我妹妹,陈南。”
老人们一脸慈祥,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许潇嗔道:“潇丫头,你也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可他们没有生气,更像是玩笑一般。
“这丫头长得真俊,跟阿潇一样。”
“这就是陈老头的孙女?哎哟,那死老头也不说一句!”
许潇将口袋中包着的红包分出一半递给陈南:“来吧。”她则是走向了另一边。
陈南学着将红包递给老人,做完后又走到许潇身侧。
老人们没有推辞,这是规矩。
做完这些,许潇又带着陈南走进去了些,两位老人被放在一块,上面盖了两块黑色的布,还用纸钱压着四角。
许潇侧身拿了三根香烛,凑近燃烧着的长明灯点燃这才递给陈南。她照同样的步骤,又点了三根。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靠近,许潇头也没回,只是将香烛伸出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接住,另一只手则是扶着许潇的肩。
看着青年走进来的老人们满脸惊讶,许潇抖开肩上的手,让开位置一面说:“这是哥哥,陈南。”
老人们笑了一下,继续埋着头干活。
陈北有些不满,他倒没有说出来。他和陈南烧了纸,又上了香,这才接过许潇递过来的白布。他们没有戴在头上,只是绑在肩膀上。
陈南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向外面:“阿潇姐,我和徐习先去帮忙了。”
徐习还在帮忙搬东西,陈北过来也带了不少,大多是肉和菜。
许潇点头:“南南,累了你就回知青点,不必给我留门。”
她是得守夜的,老人停几日,她就得守几日。
陈北将一包未开封的香烟递给许潇,什么话也没说朝外面走去,加入搬东西的行列。
从一开始的忙乱,现在院子里也算是有条不紊了,老人们在帮忙切菜、烧火,还有帮忙拆纸钱和纸币的。
赤脚医生走过来,支开身侧的小学徒。他说:“这些人啊,倒是死得痛快!”
竟一点也不管自己的身后事。
许潇收了烟放进上衣兜里,扯起唇角:“许爷爷,他们熬不下去的。”
活着,对他们来说,比死了还要难熬。
许潇不知道老人们死前会想什么,她死的时候只觉得解脱。更别说这个时候,这个活太久就是不对的时候。
赤脚医生如何不知这些,他就是无奈。许潇这丫头被困在了许家村……
看出赤脚医生眼里的心疼,许潇眨了眨眼睛,她理了理头上的布:“许家村以后还需要您费心……我,我要走了。”
她唯一的挂念就是两个老人,可他们也没了。
赤脚医生眼角一热,他仰着头:“走了好啊,这破地方早该走了!”
简单说了几句话,许潇又被人喊走了。望着少女纤薄却不失力量的身影,赤脚医生又重复了几遍:“走了好啊,走了好啊……”
直到夜晚彻底降临,许父也没有回来,许二叔则是扶着许队长回去了。陈红两个妯娌心中有鬼,不敢留下来面对许潇,也跟着离开。
许家大哥先到,过了半个小时,二姐才赶到。
望着空寂的院子,他们脸上悻悻的,又有些生气。
帮忙的客人们也走了,院子里就只坐着许潇。
许淮过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幕——少女撑着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屋内摆着的老人,她像是在凝望即将熄灭的烛火,又像是在看虚空。
空中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听到脚步声,少女也没有回头。
许淮心中酸涩,他快步走过去,轻声道:“阿潇,你去休息吧。”
许潇只是摇摇头,站起身,又被许淮按在凳子上。
“要灭了……哥。”
“你坐着休息,哥,哥去就好。”许淮哽了一下,这才将话说完。他将带来的糖放在许潇手中,抬起的手顿了下,到底没有放在许潇头上。
他朝里面房间走去。
看着高大的身影遮掩了大半的灯光,许潇默了默,将许淮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抽了根烟点上。
浓烈的尼古丁涌上喉间,许潇开始想,她和许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为何,许家人并不喜欢她,可哥哥姐姐倒是很怜惜她这个妹妹。若非许淮和许染,其实她根本熬不到可以自己求生的时候。
那时的她还太小,现在只能记得许淮曾给她喂过米汤,许染曾抱着她唱摇篮曲。
可以说,她体验到的微末的爱,是来自两个孩子,最大也才七岁的孩子。
等到许淮和许染被送去上学,许潇又被忽视了。因为饿,她必须出去找食物。
到底是个小孩子,哪能这么容易呢。她饿晕了,被曾爷爷捡了回去。
后面就是她辗转每家,最后许家人又将她带了回去。因为陈家想要收她为干女儿。
等许淮他们放假回来,她已经被带去了京市。
那时的她应该是七岁。真正与他们没了联系应该是她十二岁,她回到许家村。
哥哥姐姐忙着工作,没有空理会她这个若有若无的妹妹。
一来二去,许潇也渐渐疏远了一年都见不到两回的哥哥姐姐。
“阿潇,想什么呢?”
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许淮坐在妹妹身边,随口说出关心的话。
他也觉得奇怪,一年前许潇回来后,他再没了想跟她说话的欲望。可如今,这人只是安静坐着,他偏偏觉得就应该这般。
一年前,得知许潇下乡回了许家村,许淮请了假赶回来,迎接他的是神情怯弱的妹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婶娘的提醒下弱弱地喊他“哥哥”。
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