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耳迩有点懵，“…你能自己出去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朝昭茫然地问：“为什么要‘出去’？”
林耳迩的目光一凝——他突然想到了他八年前悠远的故事设定。
也对，毕竟朝昭是自愿关在地下室的。
在地下室的日子不是“惩罚”而是他哀求来的“奖励”。
相比于封闭窗口的楼上，他更喜欢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幽闭环境。
他只要在楼上生活，他就是父亲的所有物，是父亲的灵感来源，父亲作画的时候总是要他陪着，有时候是坐在布景房中摆造型，连发呆的目光都有规范摆放的方位，有时候是坐在父亲旁边，父亲时不时就要看向自己，或是是狂热或是怨恨或是痴迷…这取决于他的创作情绪。他在楼上的卧室是没有门的，跟来声自己给自己造的卧室不同，他没有厚重的大门，只有一个拱形的装潢，直通深黑的走廊。朝昭午夜梦回间睁眼，时不时就会看一个瘦高的身影背光站在门前，或是立于床边，就这么弯着腰眼珠子一动不动，定定地盯着自己。父亲那时候多是面无表情，像是个要从他脸上搜刮一些灵感一般细细地看着。父亲有时候还令人摸不清踪迹，他有时会在衣柜里，有时候会在床下，但目的都是一样的，等朝昭惊慌失措地发现他后，他就能从不同的角度得到别样的灵感…
所以朝昭并不喜欢楼上，他每次厌烦了就会窝在地下室里。第一次他藏的时候，父亲从数百个监控器中迅速地找到了他，父亲当时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将人从地下室里抱了上来——然后塞进了一个观赏型的空鱼缸中。
再然后，就是正常地立画架，作画。朝昭被四面八方的玻璃围着，没有任何遮盖，父亲可以从任何方位来打量他，描摹他。朝昭那时候特别害怕，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就是怕，没有任何安全感。
可他还是跑，还是被抓回来塞到鱼缸。到最后，父亲叹了一口气，他怜惜地抚摸着朝昭的头发，柔声问他：“真的很喜欢地下室吗？”
朝昭点头。起码在那里发呆不需要摆弄视线，自己的四肢如何折叠，也没有人管。
“好吧，一个月七天，我不去看你，让管家去给你送饭吃，你数到第二十一个餐碟时，就得出来了。当然，如果想父亲了，就早点打开门出来好吗？父亲不希望每次都是父亲主动去接你。”
朝昭就是这样来到了他的地下室。
林耳迩将朝昭手里的钥匙接了过来，朝昭神色不变，将将把视线转移回照片，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哐当声——两串钥匙飞落到了地下室的一角。
“暂时不用出去，我不希望你上去。”林耳迩对他说，“苹果又不好吃。”
朝昭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是嘴角弧度太小，不好判定。
林耳迩打了个哈欠，驱散了脑海里那些没必要的回忆，接着说，“现在拿纸吧，我教你叠纸兔子。”他又补充，像是哄小孩子的语调，“那种会跳会跑，很自由的小兔子。”
折纸耗费的并不长，朝昭只是该认识的概念太少了，手指的灵活程度和理解能力倒是正常，无非就是林耳迩做一步，朝昭跟着一步
只是林耳迩没有手掌的形状在朝昭眼里有些不方便，所以当一些动作无法看清时，朝昭就会感觉到那人会过来握着自己的指头。
被人引领着去推开新世界的窗户，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大脑伴随着眼睛一点点的复苏，朝昭耳边感受到了怦动的响声，发觉是自己的心跳。
他无法不感激、欣喜，愈加好奇。
朝昭突然感觉喉咙有些渴，跟林耳迩说了一声后，也往嘴里塞了几块苹果。他其实很喜欢吃这个东西，很甜很香…本意是解渴，现在却被甜味勾着喉咙越发干。
林耳迩做完了小兔子，顺手给了朝昭，朝昭就把两只兔子摆在一起放在地上，低垂着头瞧。林耳迩又给朝昭布置了个“作业”，他飞速地又叠了个纸帽子，然后递给朝昭，让他研究、拆开，按照线条尝试自己叠起来。还跟他说，做好了这个作业才能换下一只新动物的教学。
朝昭很慢地说了一声：“好。”
气氛就又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林耳迩想要的。
林耳迩默不作声地坐回了不远处的角落，“来声。”他在心里喊。
来声回的很快，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朝昭还能在地下室里待多久。”林耳迩开门见山地问他。
“五顿饭的时间。”
林耳迩想了想，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提醒对方：“这间地下室有很多监控器。”
“所以呢？”来声问。
林耳迩沉默片刻，耸了耸肩：“算了，你运筹帷幄，是我多想了，当我没说。”
来声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笑着说：“别担心。”
林耳迩正想说些什么，忽的感受到有一股冰凉凉的冷气扑在了他的背上。他本能地向前躲闪，却被从后搂过的力道钳制，来声从后面的墙体中伸出了两只手抱住了他，林耳迩本能地侧过头，与那张哀艳的脸对上了。
来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嘴唇，吐出的话都是带着寒气的，“嘘——你别说话，朝昭不会听见我的。”
林耳迩不知道他要干嘛，就见他的对着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又悠悠转向一旁的朝昭。朝昭坐在那里，心神贯注地望着手里的折纸。
来声又搂了搂怀里的林耳迩，眼睛转了回来，垂眸问他：“朝昭聪明吗？”
林耳迩知道自己挣不开他，索性懒得动了，在心里回：“一般。”
来声散乱的头发滑进了林耳迩的衣领，不自在的感受很真实，林耳迩觉得有些痒。
来声“哦”了一声，说了一句“一般就很好”。
“你出来干嘛？”林耳迩勉强忍着烦躁，问他。
来声的眼睛里有笑意在浮动，很淡，混淆在浅色的瞳孔里几乎看不清，但林耳迩觉得对方在笑。
那个冰凉凉的触感开始摩挲林耳迩的手指，像是有一块冰在手心里融化，来声刻意地在那个断指面上碰了碰，又说：“来看看，羡慕。”
就是这双手吧，刚才叠出了一只小兔子。
“羡慕什么？朝昭？这是你自己选的。”林耳迩将手抽开，一根指头换一颗眼睛，在他这里依旧不是划算的买卖。
林耳迩故意把话说的尖锐，来声也不恼，他看着自己一瞬间空荡的手掌，低头笑了一声，“羡慕有时候是一种积极心态，林耳迩。”他说，“我很开心，不会后悔。”
林耳迩懒得跟他说话。
来声侧着脑袋看林耳迩，伸过手来打了个旁人听不见的响指，须臾间，本在朝昭笼子里的一只小兔子飘到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笼子里的朝昭也抬起了头，他的视线望向了飘出来的小兔子，目光沉沉，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既往地问林耳迩：“怎么了。”
林耳迩不知道来声又在发什么疯，莫名其妙地将他叠的兔子拿了过来，朝昭看不见他们俩人，只会可能以为是林耳迩做的。他看向一侧的始作俑者，来声却不跟他对视，更不做解释，只是微笑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弄手中的纸兔子。
林耳迩别无他法，只能对朝昭说：“我拿着玩会。”
朝昭还是抬着脸看看向他的方向。
林耳迩硬着头皮继续说：“……等会还你。”
几乎同时，来声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四周弹动，泛起微波，理所应当道：“不还，这个归我。”
林耳迩头痛得要命，却怎么也不跟朝昭说了，想着等会来声拿走了这个再给他叠一个还回去。
朝昭面朝着他们的方位又盯了片刻，才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去看他的“作业”。
等林耳迩看着朝昭不再关注他们这边，便发现来声不知不觉间也已经抽身走了，四周只萦绕了一圈苹果的清香，还有手上还未消散的寒意。林耳迩烦得要死，随手拿过了一张废稿纸开始重新叠兔子，这张稿纸与之前那张不大一样，边角有些泛黄。
林耳迩将兔子重新交给朝昭，朝昭也没有多问，跟从未发觉似的，安静地将纸兔收了回去，和他自己的小兔子再次并排放好。
“回来就好。”朝昭的指腹摁了一下兔子的尖耳，柔声说。
朝昭的声音并不大，可地下室安静的甚至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林耳迩听得见，就不得不回他：“嗯。”
朝昭别过头去不再看兔子，重新开始研究纸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林耳迩看了看电子表，算了算到了下一个饭点，就把所有不属于地下室里的东西收拢了起来，堆放在杂乱的角落，还利用了一个受潮了的画板做了个遮掩。
如预想般的，管家如约而至，林耳迩漂浮在上空安静地看完了对方行云流水一般地操作。
这次的随餐水果是香橙，朝昭等对方收拾好一切之后，才开口，吐出一句：“苹果。”
管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比划着：“你想吃苹果吗？”
朝昭点了一下头。
“稍等，我拿过来。”
朝昭不再看她了，低眉顺眼的管家便退了出去。林耳迩落了下来，对朝昭说：“我不想吃苹果。”刚才来声过来靠着他，苹果味只往自己鼻子里钻，闻了一会就腻了。
旋即，林耳迩好像听到朝昭笑了一下，很轻，微弱的声音划过耳朵，留下一句：“是我、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