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她低下头去将纸帽捡起，放进了一旁收纳起来的脏碗碟里。又对朝昭做了个手势，大致意思是：“老爷”“你”“折纸”“开心”。

朝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管家站起了身，抚了抚膝盖上的灰尘，举着手电转身走出了房门。

铁门被缓慢地推回了关闭状态，朝昭正准备开口，却被他身后看不见却能触碰到的手掌猛地摁住了嘴。

朝昭的牙齿好像蹭过了自己的手心…但林耳迩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他，他赶忙飘到半空，透过铁门最上方不易察觉的孔洞向外望。果不其然，门外的女人并没有离去，而是面朝着禁闭的铁门，她垂着头，一动不动。

林耳迩摒住了呼吸。他看见管家慢慢地弯下了腰，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神经兮兮地侧过耳朵，整个身体半趴在门上——像一只壁虎。

她半侧过去的面容无比诡异，占据了大半张脸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一侧的墙上，目光僵直。

林耳迩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对此全然不知的朝昭倒是表现得很听话，换个说法就是迟钝。他呆坐在原地噤声，脑子里也不知道想什么，眸光流转。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门外的管家的面孔才逐渐趋于正常，她面色平静地直起腰，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地下室。

林耳迩见状也重新回到了地上。

他沉默着，朝昭也配合着没有出声，又过了一会，林耳迩才开口：“抱歉。”

朝昭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亦或是他并不在乎，也不觉得是林耳迩造成的麻烦。

其实林耳迩靠着门边坐就是想着能时刻察觉到地下室外的动静，就是为了提防别墅里的“管家”和“父亲”，但是他没想到他睡死了过去，反而弄巧成拙。现在看来无论怎么填补，朝昭父亲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一些衍生而出的不稳定因素不可避免。

真的很麻烦。

朝昭见林耳迩不做声，就又将手怯生生地递出了铁栅栏，朝昭半坐在地上，抬着头，手向上试探着。

林耳迩看着那孩子渴求的眼睛，又看着那只蜷缩又舒展开的手。紧皱的眉眼慢慢放松下来——如果朝昭吃这套的话，好像也不全坏？

林耳迩慢慢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握住了朝昭的手。他坐在铁笼前，问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握着手？”

他一开始觉得短时刻的需求没必要立即满足，毕竟快速得到伴随着的是新鲜感消耗。可这是朝昭第二次主动要求，他要是还拒绝就太伤人心了。

“……你在啊。”朝昭说。

朝昭的语言还是太匮乏了，说的话不明不白，但林耳迩听懂了。

“我知道，”林耳迩又说，“我是说为什么要‘握手’，而不是别的方式确定我在你身边。”

林耳迩将话说得很慢，基本上是学着幼师的语速给长句做断断拆分，力求朝昭能听懂。

但是不可避免的涉及了辩证思考，朝昭注定无法深入了解其中含义。林耳迩“啧”了一声，正想开口说算了，却听到朝昭直白地回答道：“我想。”

他没有任何过度思考，只是简单地复述：“我想、这样。”

“……”也对，有时候可能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多疑多虑。

林耳迩沉默了下来。他伸出另一侧的手，从铁栏杆中钻了进去，用很轻地力道揉了一下朝昭乌黑凌乱的头发，低声叹了一声：“好孩子。”

朝昭本来扬起的脸上是松缓的神情，感受到林耳迩开始抚摸自己的发顶，又听他如此称呼自己，身体不受控的应激反应使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木愣。

他的眼睛暗淡了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点起了光亮。但林耳迩并没有忽视那一闪而过的惊惧。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能与朝昭父亲的日常动作相融合，随即将那只搭放在朝昭头顶的手抽了回来。

林耳迩皱了皱眉，他被自己多余的善意蛰了一口，令人不爽的误判笼罩了他，林耳迩有些恍惚，视线不再聚焦。与此同时，四周一些声音像是沉在水里，像是从云端飘来，它们悉数落下，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偶有水泡破裂时能有明确的声响——

“怎么了？”

“…你、你还在吗？”

“怎么了？”

“**!!”

从朝昭喉咙里迸发出的震响将林耳迩的神智重新唤回。拨开眼前的迷离，林耳迩看着面前的小孩正无比关切的望着自己。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紧蹙着眉，两只手都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指。

林耳迩晕晕乎乎地，手已经被攥得发麻，可他没挣脱，尚不清醒，迷糊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朝昭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在面临更大的问题前，林耳迩没多在意那个从耳边一晃而过的称呼。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慢慢地缓过了劲。

等他静了静心，手上无法忽视的的疼痛就慢慢显现了。林耳迩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圈起一个圈，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下朝昭的手背。

“太疼了，松一松。”

“…噢、噢……”朝昭收了收力气，却没放下，依旧握着他的手。好在朝昭的体温很低，避免了黏糊的感受，林耳迩也就乐意让他牵一会。

时间一长，林耳迩飘忽的目光瞥到了地板上放置的餐盘，意识到朝昭还没有吃早饭。他有意转开话题，于是就跟朝昭商量：“你手松一松…先把早饭吃了。”

朝昭：“吃完呢？”

“我想想啊——”林耳迩故作思考，他的眼睛在四周打量了圈，“我教你折纸…就刚才那个纸做的东西，我能让你自己做出来。”

反正朝昭会折纸的错误信息已经被朝昭的父亲知道了，破罐子破摔还能听个响呢，用于打发两人之间的相处空隙也不错。

果然，听到这个形容的朝昭将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林耳迩继续引诱：“我还可以教你叠兔子、千纸鹤很多小动物……兔子，你在画里总见过吧，那种白色的动物长着俩长耳朵。”林耳迩绘声绘色，还比了个二的手势做出耳朵的形状向下弯了弯。

可他忘了朝昭看不见。

林耳迩的语气里满是诱人的奥秘，他轻声讲着：“不理解那些东西也没事，我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的。”

伊甸园的苹果好像已经开始散发出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