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着载满器械的小推车拐到了一个杂物间门前,那条走廊的监控器在半个小时前刚损坏,原因不明。“护士”左右又观察了一会,侧身钻进了杂物间。
关好房门后,那人将藏在推车内的消毒水放回了原位,又将身上的护士服飞快的换下,还扯掉了头上的假发。挣扎间,衣服蹭过劣质的口红,将那人的唇周抹得格外鲜亮。换回一身病号服的“护士”舒了一口气,随即浑身脱力一般地瘫在角落。
那是一个面颊消瘦眼球突出的矮小男人,他颤颤巍巍地环抱双膝,眼睛黏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一眨不眨,苍白的嘴唇和牙齿小幅度的哆嗦着。他窝了一会,倏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无比慌乱地用他不停发抖的手从内衣里抓出了一小个通讯设备,他将话筒贴在嘴旁,夹杂着泪水和鼻涕絮絮叨叨起来:
“对…对……我…我…我布置好了…是、对…”
“……不、他、他不想…不…他不想…对……对不起……”
“你别害我…我求你了你别害我…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到底是谁啊……”
“别缠着我行不行…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不、我没病…有人要害我……你要害我…”
“你想让我死…他们都想让我死……”
他一边说着,眼泪便顺着厚粉涂抹过的脸颊跌下来,浑浊的眼泪砸在地板上,又在瞬时间被地缝吸入。
——PM4:44——
本来哄着自己睡着的林耳迩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球被猩红的血丝堆满,酸疼得要命,却再也不肯闭眼,就这么圆瞠着,紧盯天花板,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
——PM4:46——
林耳迩的身体开始抽搐,脚背呈现了常人难以模仿的扭曲,尽管他有些在意体面问题,但还是没能控制犯病的丑态。白花的唾液从林耳迩的唇角溢出,沾湿了他的脸颊和颈后。
可能布偶熊小姐说的对,自己应该剪头发了,脑后的头发好像也被唾沫弄湿了。
啧,有点麻烦。
……
……
……
林耳迩费了些时间和精力,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将之前的剧情一一复原。当他再次进入来声的房间时,便领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滋味,于是惰性和疲惫又在身体里慢慢复苏。
他闭了闭眼,径直走到电脑桌前。随着剧本的推进,林耳迩终于做出了与之前不同的动作,当血红色的窗口极速闪动时,林耳迩果断地点击了“YES”。总算摆脱了重叠复述的剧情,林耳迩眨了一下眼,迟钝的大脑终于重新转动了发条,开始等待未知的剧情分支。
随着鼠标摁动的声音落在空中,世界仿佛落入了寂静的深潭。
想象中激烈的剧情交锋并未出现,现下整个屏幕陷入了卡顿,桌面上堆叠的弹窗一动不动,它们静悄悄地,让人怀疑是不是出现了故障死机。
林耳迩皱着眉,操作鼠标又点了几下,可依旧没有任何不同。他伸手摆动显示器,又站起身侧过头去看电脑后部。
此时,在林耳迩的视野盲区,本是卡死的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并且那脸上粘着的双眼正转动着看向林耳迩的位置。
而林耳迩对此毫不知情。
他将电脑后部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才撤身坐回了椅子。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屏幕桌面,正巧与那双正一瞬不瞬地摄着他的眼睛相对视。
……!
林耳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张脸吓蒙了,下意识地向后滑动转椅拉开距离。而屏幕中的那张脸始终无神地盯着林耳迩的方向,灰白色的瞳孔中散发着阴沉的死气。
林耳迩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也认出了其中的人物。
来声。
像是能预知到林耳迩的想法,当那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时,屏幕中的人扯动僵直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屏幕中的来声给林耳迩带来了一丝古怪的陌生,他有点不适应,甚至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身后,可身后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漆黑。
——对,他熟悉的来声应该在箱子里。
“哔——”在林耳迩思索之际,桌面上的声音播放器径自响了起来,像是不满林耳迩的走神,将他的注意力又硬生生掰了回来。几下尖锐的噪音后,来声平淡的声音穿透其中:“林耳迩…”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字句吐的很艰涩,像是刚驯服声带,学会了和活体交流:“我、等了你…好久。”
林耳迩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他在第一次见来声的时候,对方好像就说过。
逐渐,林耳迩也意识到了眼前画面所带来的奇怪观感出自哪里。
眼睛。
来声的眼睛。
此时画面中的来声是两只完好的眼睛。唯一合理的想法就是眼前的画面大概属于“之前的来声”。而那两只眼睛远没有形单影只的独眼展露出无尽的幽怨和恨意,他们空洞无神,像是没有被激活的机器。
林耳迩不说话,屏幕中的那张脸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将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凑近屏幕,就像是要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你会救我的。”他望着林耳迩的眼睛,开心地说。
一股森然的冷气簌簌而过,刮起林耳迩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没忍住纠正对方:“你可能没救了,我尽可能地救朝昭吧。”
“没关系,都一样。”来声笑了起来,尖牙下渗出了乌黑的血,“来、我带你去见他…”
来声的声音又轻又慢,在耳蜗中沉浮,神态如痴如醉。
林耳迩觉得画面有些恶心,但也勉强着没有将视线移开,并且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显示屏底下的涂鸦册好像被溅上了血液。
还没等林耳迩反应过来,屏幕中人头便开始用头疯狂的撞击屏幕,甚至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咚咚”“咚咚”“咚咚”!屏幕应声破裂,越来越多的血迹渗透裂缝挤出。
动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林耳迩也不例外,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操控着转椅向后移动,试图与电脑拉开距离,却惊觉后面有什么阻力抵住了他。同时,一缕不属于他的黑发划过了林耳迩的脸颊,轻巧地钻入了他的衣领。
林耳迩甚至来不及抬头看身后究竟是谁,面前那被撞破的屏幕中就飞速地探出一只苍白的手,那只冰冷的手温柔地搭放在了林耳迩的颈后,紧接着,不由分说地将人拖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