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声和黑影逐渐消散，林耳迩便再次看见了“全知形态的林耳迩”。

只有“林耳迩”。

这次是从正面，两个人都坐在灰色的沙发上。四周黑漆漆的，像是没有边界，只有若有似无的白雾。

全知者朝他打了个招呼，笑眯眯地说，“不出所料，又见面了。”他的视线飘到了林耳迩冷峻的脸上，好心地补充，“…现在是你的地盘了，放轻松些。”

林耳迩沉默，他的目光在对方陌生的黑手套上停了一下，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放我出去。”

对面也顿了顿，换了个姿势，若有所思地问：“你不再问些别的事情吗？”

“不要用愚蠢的问题浪费时间。”

全知者咧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放我出去吧…”林耳迩疲惫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说道，“你们神通广大，明明能避免我和来声的这一次纷争，但你们还是纵容这项剧情了，并且还让我更…通透了。好了，剧情杀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是不是该‘复活’继续为剧本打工了。”

“你说的‘们’是谁？”对面绕开话题，歪了一下头。

“别装傻了。”林耳迩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对方，继续说，“我该继续走我的剧情了，还是说你们直接抛弃我。”林耳迩眼睛弯了起来，做了个双手举起投降的动作，“都无所谓，该怎么弄怎么弄。”

“林耳迩。”对面低声叫他名字，打断他，慢悠悠地说，“你身上有股怨气，你更像我了。”

“……”

全知者：“别这么懈怠，你是主角。”

林耳迩倒是出声笑了两声，不甚在意。

对方见他这样只得叹气，而后按他说的开始安排后续：“接下来的剧情我会重新安排时间线，把你第一次来到边缘空间的那段剧情…安排在来声彻底监视林耳迩全部状态之前吧。”

林耳迩睁开眼瞧他，见对方始终讳莫如深地盯着自己，他直接问：“为什么不能把这段剧情直接删掉。”

“那你身上将全是无法兼容的漏洞。”对方残忍的反驳。

“重启，”对方接着说，轻巧道，“把你重启一下就好了。”仿佛扭转时间线这种荒唐事也只是匆匆两笔就可以随意达到的设定。

林耳迩顿了顿，便说：“随便吧，那要倒退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见到了来声，就退回那个时候。”

“……”

“怎么，嫌烦？”

“情景重演，你不烦吗？”林耳迩反唇相讥。

“嗯，烦。”

很没营养的对话，但全知者却并不显得排斥，反而在更像在安抚，扔过来什么话都接了。

“为了不出岔子，不让你的小蝴蝶煽动翅膀带来连锁反应，你最好把一路走来的全过程重新再来一遍，以确保你能走到‘坐在来声电脑前’的那一幕。”他如此说着，话倒是少见地有几分真诚。

只是听起来真的很麻烦，林耳迩沉默了下来。

他再开口时，是一句大逆不道的“我要是不那么做呢？”

全知者的回答也很快，很无情：“那你会被反复重启。”

林耳迩闭起了眼，疲惫极了。

慢慢地，他出声：“我始终有个想法不被证实，想让我自己——也就是您，解答一下，你就当我知道答案但不死心，想听另外一张嘴告诉我。”

他没等对方的回复，径自说：“……我总是在想，一个作品里面的人物…应该并不是全都知道他们的一生是注定的吧，他们会心安理得地走过所有的故事片段，迎接或喜或悲的大结局。”

“但为什么我知道了我是被人操控的，为什么来声也是知道的？最初我以为这些是我自己参悟的，但我现在清楚了我根本不可能拥有自由意识，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把我设计成无知、也不会好奇的人？”

而是一个傲慢的蠢货…

“首先，不是‘们’，我不参与自我对抗。最后……”全知者抬眼，很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自己，一字一句，“剧本，是这样写的。”

如此笃定，简直像是某种真理、某种不可能摆脱的命运。

多么荒谬的秩序。

“……”

“…林耳迩，你会相信你自己的。”对方最后说。

掌控欲、倨傲…这些词的锋芒不仅扎透他人，自己当然也要承受。藤蔓一样的窒息感缠绕心头，可他又必须做得到“自洽”。林耳迩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眼珠子慢慢地上下晃动了片刻，才低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重启’。”他平静地问。

对面的全知者时刻都在盯着他看，解释：“你的意识主导领域，你说的算。但我劝你再歇一歇，突破线性时间相当于思维和机体全部的重塑整改，各种副作用会造成一些…痛苦，你最好有所准备。”

林耳迩听罢，不再说话。

即使是在这个地方呆到近乎厌烦，林耳迩也并不逞强，他听取了对方的建议，安静地躺回沙发。

周围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半晌后，林耳迩突然开口，却是心血来潮的一句：“你觉得，我的头发是不是有些过长了？”

对面的全知者正撑着脑袋闭目养神，他神色不变地回：“没有吧，我觉得还好。”

……

精神病院405病房外，一名穿着女护士服的人将房门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