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耳迩姑且认为来声“正常”了一些,他现在也能判别一二,来声什么时候稍有理智,什么时候又是无药可救。
林耳迩笑了笑,明知故问:“答应你什么了?”
来声的下巴压着他的腿肉,抬着脸,冷淡的视线在林耳迩的脸上巡视一圈,讷讷地肯定:“你知道。”
林耳迩看着他又将脸埋了下来,全身卸下了力气,像一只死狗一样依赖地趴在自己脚边。
脚踏板的前方是来声的曲起来的腿,林耳迩的脚只要稍往前推了一步,就能踩住了来声的膝盖,他确实也这么做了。林耳迩倾了倾身体,有着断指的右手揉了一下来声的头发,同时脚下施力,重重地碾过来声的膝头。
“哦——我想起来了,你想让我答应你,对我的朝昭好点,改变他的结局,不再跟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对吗…”
来声一言不发,默默地吞下了闷哼,将脸埋地更深,他的眼睛也被腿上的病号服遮了起来。但林耳迩也没想让他回答这个陈述句,而是紧接着浮在来声耳边,朝着他耳朵里吹气:“…我想想啊……可我喜欢你啊。”
“你才是我自愿塑造的,你就是我的第一意愿…我这么说——你会开心吗?”林耳迩短促地笑了一下。
“还是说,我用拙劣的谎言哄骗你、劣迹斑斑、毫不愧疚,让你更难受了?”
“嗯?来声,我在问你话。”林耳迩用断指切面的裸露白骨去戳来声的脖子。
“……我难过。”
一个简单又稚嫩的造句,很天真。来声的声音依旧不近人情,低哑又难听,闷在布料里听不真切,显得割裂。
林耳迩低声笑了笑:“我猜也是。所以我要是拒绝你,我会有什么后果?”
话音在封闭的地下室内泛起回响,慢慢地,林耳迩感受到一股从颈后攀爬而上的凉,像是一种陡然而生的预兆。膝上的来声仍是保持着相依的动作,沉重的几声喘息过后,他并不应答,只是强调:
“你会同意,你只能同意。”
“这样啊…真是无情。”林耳迩夸张地说着。
他慢慢地收回了踩压的脚,又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来声的腹部踢去。被踹开的来声非常安静,他毫不反抗,倚在地上不消片刻便从支起了颤巍巍的上半身,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会同意,你只能同意。”
来声重复地念着相同的话,灰白色的眼珠里是湿沉的执拗。那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就算下一秒就不省人事了也要拽着林耳迩死不松手。
林耳迩蹙了一下眉。
“林耳迩,别沉默。思考的前提是你有选项。”
来声缓慢地调整坐姿,身体向后仰的同时用手臂撑在地上,袒露出那张惨白的面孔。
那个空落落的眼巢和血液将一张冷峻的脸变得更加诡艳,林耳迩静静地端详对方,目光沉了下来,片刻后,他才故作恍然,意味深长地说:“来声,虽然说是交易,但其实是你在求我,对吗?”
来声神情不变,也不在乎,从喉咙里吐出一声低哑的“对”,自轻自贱,“我在求你。”
林耳迩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嗯嗯,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诚意。我说得不是那些交易的内容,你得再让我开心一点。”
来声就是这样,玩他跟训狗一样,只要流露出一点可行性、让鬣狗闻到一点肉香,就不再不需要给再多的暗示,来声便能无师自通。
果然,对方猛然抬起眼,甚至语气都染上了热切:“母亲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弄死我也无所谓。”
望向他那张畸形残缺的脸,林耳迩好奇地问:“你还能再死一次吗?”
“能…能的…”来声迫不及待地说。他将自己沉重的脑袋摆正,顺带举着手撩开自己额前的头发,手掌压着头发随意地摁到一边,指甲压在前额的弹孔旁,压出印子。他盯着林耳迩,像失了心智一般激动地说着:“从这里,从我死亡的源头,把四滴金血也放干。”
“那你就再死一次?”
“对!对啊,对!”
“你不在乎?”
“啊…不在乎。”来声恍惚地回应他。
“你的弱点都给我看了,我把你弄死,难道不是一劳永逸?”林耳迩语气像是很认真地在探讨可能性,手上的动作却是将来声的手拉了下来,还做作地替他整了一下额角的碎发,看起来很贴心的模样。
“这不是我的弱点。我也不在乎。只要、朝昭…你……”来声的语言系统再次陷入了凌乱,他骤然安静了下来,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林耳迩的脸。来声平静了下来,陷入了疯癫后的冷静期,于是林耳迩也就不再给什么反应。
他敛起了笑,慢腾腾地向后靠回了椅背。宽宥道:“还是算了,鬼死了变成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你要是再缠上我,那我可麻烦了。”
“……”
“我想试试勒人的感觉…就用你那个红围巾。我刚见你时你给我的见面礼也是这样,你应该不会拒绝。”林耳迩转开了话题,他疲惫地窝在轮椅内,语气敷衍,像谈论天气一般稀松。
“我得让你知道,我很记仇的。”林耳迩补充。
来声对此并无异议。他木讷地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缓慢伸手递给林耳迩。
林耳迩握着织物的一段将剩余部分扯过去,而后很自然的将围巾再次套在来声脖子上。林耳迩的动作很轻,好似是在给对方亲昵的整理饰品,面孔却很冷淡,像一块不可能被捂化的坚冰。
最后,围巾拴在了来声的脖子上,最后,围巾拴在了来声的脖子上,而围巾收紧的末端,则是被林耳迩握在手里。
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秒林耳迩还在拍抚毛线,下一秒他猛得起身,手腕带动着围巾向后拉扯,同时身体前倾。他站着,就这么漠然地俯下身看着匍匐在地的来声。
窒息感蓦地袭来,来声的面孔抽动,一瞬间涌出的扭曲和狰狞,随着围巾越收越紧,他竟慢慢地浮现出了笑容。
而林耳迩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他并没有感到虐待的愉悦也没有报复的爽利,肃穆地像是在睥睨蚂蚁,静静感受着自己脖颈处扑洒而来的寒气,那是对方因短暂窒息而吐喘出的水雾。来声的惨白的脸颊上飘出一抹旖旎的酡红,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生机勃勃,更加艳情,更加浓烈。
慢慢地,林耳迩没了力气,却见来声依旧没有任何晕厥濒死的迹象,他仍是在对自己笑,除了发青的脖颈以外与之前无异,反倒对方眼底的意犹未尽让林耳迩觉得无趣。
林耳迩松开了手,将围巾扔到对方身上,搓了搓发麻的手掌。
来声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他依旧支着手臂靠撑着地面,仰着脖子,眼睛倒是没看林耳迩,而是滞留在天花板上。
林耳迩看得出来,天平此时处于“相对正常”的读取范围。
过了半晌,林耳迩坐回了轮椅。他听着来声用沙哑的嗓音问:“好玩吗?消气了吗?”
那声音很模糊,辨别不清情绪,像是从很远处飘来,没有署名收讯人是谁,谁接住他了,他就在对谁说话。
林耳迩不想接,但只能接。
“一般,你一点反馈也不给。”林耳迩了无生趣地说。
来声粗哑的喉咙里吐出几个类似于笑声的音节,他虚弱地将围巾扯弄在地,又看向林耳迩,混沌的眼眸中交织上了不清不楚的依恋,“很痛,算反馈吗?”他说。
“你会疼?”林耳迩颇感意外的挑眉。
“嗯,会。”
林耳迩没回话,来声就又重复了一遍,“很痛。”
“……”
“…林耳迩、我很痛。”
消毒水的味道仍在鼻腔中消散不去,林耳迩一阵反胃,脑海中无故的烦躁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潮湿的地下室中凝结了水汽,天花板上有两颗摇摇欲坠的污水,正巧不偏不倚地滴在了林耳迩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