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晴不定的来声使林耳迩联想到了自己幼年时期的一个天平玩具。
那个玩具在正常状态下,指针指在中央位置,来声的情绪就不偏不倚,阴暗、沉默,底色是一种了无生趣的自我厌弃。但只要外界稍加刺激,在秤盘上施加砝码,来声的情绪就会不可控地滑向偏激。
大概是他挣扎地太过痛苦,却偏要扯林耳迩参演这一场烂戏码。
天平倾斜的一侧,摆放着属于疯子最浅薄的特质:“戏弄与暴力”,林耳迩都可以将其视为不成熟的掩饰,用来掩饰其内心的空乏、敏感与不安。
就像他之前认为的那样,林耳迩不觉得来声构成威胁,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如果形容地好听一些,林耳迩会称之为“同情”。
但如果要探究林耳迩身上那层“傲慢”的外壳,什么时候被现实嚼碎…那还要是来声抱着他喊“母亲”的那一刻,来声一往情深、迷离又混沌。
他令林耳迩难以揣摩。
而人类恐惧未知。
如果这是天平倾斜的另一侧,林耳迩束手无策。
“啪嗒——!”林耳迩的大脑搭配出指针拨正的响动,那声音拽着林耳迩猛地回神。
他好像发呆过久,以至于没得到满意答复的来声有些生气,被摧残多次的脖子再次感受到了疼痛。林耳迩还没来得及制止,就感觉自己颈后滑入了什么冰冷的液体,他下意识觉得是血,可慢慢反应过来是来声在茫然地落泪。
“啪嗒…”
水珠的滴落声在空寂的地下室内悠悠回响,林耳迩感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被洇湿了一角,同时攥住自己脖子的手正在发颤。
“…来声、来声……”林耳迩实在不想反复体验缺氧濒死的感受,他在来声犹豫的时候,从微薄的吐息中拼凑出一句,“好孩子…”
“……母亲?”来声小心翼翼地问。
几乎是紧接着,来声的手松开了,甚至不再攀着他的脖子,无措地垂了下来。
林耳迩看不清来声的面孔,只能想象那人脸上的迷惘。他抓紧时间来呼吸,大脑因窒息而导致的发麻被氧气抚平,挤出空隙来给林耳迩思考。
这个幻觉的异常比林耳迩先前评估的还要混乱…先是来声、又是朝昭…更可笑的是他们两人所代表的是一个人的成人期和幼年期。“来声”是“朝昭”临死之前给自己更换的名字,他自认以“朝昭”这个名字做结,与自己的一生而言反倒像是恶劣的讽刺。
林耳迩的小说是倒叙,开篇就是主角改名并干脆利落地用手枪自戕。通篇以“来声”的视角来讲述,“来声”这个名字的出场率也比皮套之下的“朝昭”高得多。
而现在,来声挣脱了时间线的束缚要求他“拯救”小时候的自己。这其中的深浅无法定夺,怎么看怎么荒诞、低俗、捉摸不透。
虽然如果是幻觉,那么无论多么离奇的剧情都可以被合理化。可这前提条件一旦不成立,那就意味着,他的文字,创造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来声”,并且这个“来声”还把自己给逼疯了,然后再用可以“睡个好觉”的诱人条件,来胁迫他完成幼稚的拯救任务。
这是幻觉?还是真的?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一场无尽的自我互搏,自己脑海中有关于“来声”的那一部分历史遗留情感,被无聊的大脑挖掘出来,并且开启了一场恶俗的折磨。自己还像个蠢货一般的答应了所谓交易,到头来仍是加重幻觉的自娱自乐。
但如果是真的…自己眼前的又是什么东西?
倒是真有可能是真的,林耳迩不由自主地开始找寻可以融洽的借口。毕竟…“创造”的奥秘难以洞悉。
可就算来声是真实存在的,居然有能力能影响到他…?来声作为一个跨维度的产物,竟然能爬到创作者面前质问。
真是不可思议…后怕、恶心……还有一种发麻的、隐秘的、莫名其妙的快感。如果来声真的是他创造出来的,并且怨恨自己,他自己确实活该,无可辩驳。
“林耳迩…”来声蓦地开口。
突然一改态度的来声让林耳迩从思绪中抽身,听着对方直呼名讳,林耳迩眼睛转了一下,顺着他说,“嗯,好孩子。”
林耳迩一张口,来声就又沉了下来,他停顿了半刻,像是把刚才想说出口的话压了回去,临时发问:”你在承认哪个称呼?”
来声敏感得要命,态度都变得神经兮兮。
林耳迩就只能回一个唯心的观点:“你想我是谁,那我就是谁。”
“……”
不知道这个回答有没有得到高分,林耳迩只听到身侧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来声拖着身躯爬回了轮椅上。
林耳迩再次看见了那张寒若冰霜的脸。万幸,自己身后再没有那种簌簌的冷意。
眼前的透明墙也逐渐消散,重新变成了铁青色的石灰墙,再不见对面房间的光景。他看着抿着嘴的来声,那副冷淡的面孔之下,林耳迩并不确定此时的天平正处于哪一端。
但是他现在要拨弄天平,用一些可鄙的作弊行为也不为过。
“来声。”林耳迩的态度称得上和颜悦色。
“给我松绑。”他试探性的用命令的口吻对来声说,随后他的眉眼弯了一下,诱导他
“好孩子会听我的话,对吧?”
来声停顿了片刻,紧接着就是压抑许久被猛然释放的喘息,他的眼睛浮动着闪光,蠕动着唇齿发出磕绊的声音:“…你…”
林耳迩温和地打断他,“先给我松绑。”林耳迩姑且承认来声的存在是“有趣”的,但不认为两人身份的高低可以被抚平,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受其胁迫。他能肯定来声应许他的“僭越”,他和来声都将两个人的身份摆得足够明晰,毕竟他是被他亲手捏造的贱骨头。
来声又看了对方很久,而后顺从地点了点头。他的手臂操控着轮椅从正前方靠近林耳迩,先是踉跄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伸手去解开高吊起来的手链,两臂之间的间隔不长,来声却走得很慢,他像是强行拖着自己的脚踝,着急又鲁莽。
“我以为这种小事你不用亲自来做。”来声的一缕长发又从林耳迩鼻尖擦过,他看着眼前人迟笨的行动,莫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来声立于他的另一侧,神情认真地注视着手里的锁链,没说话,只不明不白的嗯了一声。
两只手被释放,没有了拉吊的动力,林耳迩不受控地被脚腕上的锁铐扯动,跪在地上。
地板很硬,膝盖磕碰的疼痛只使得林耳迩本能地皱了一下眉,但随后他就直起了上半身。
来声也跪在地上,跪姿与林耳迩不同,他的身体是蜷缩起来的,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神情,他匍匐在林耳迩脚边,专心致志地为对方解开束缚。
咔——
镣铐被掰开,林耳迩双臂撑着面前的轮椅使自己站起来,而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来声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他仍是跪着,身躯无力地靠着木桩,浑身松懈下来,灰白色的眼眸中氤氲着满足的水光。
林耳迩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他抚了抚腿上的灰,慢慢地坐好,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摇尾乞怜的“人”。这个视角的烘托下,作祟的傲慢又开始蠢蠢欲动,支配、野蛮、权利、破坏欲、报复心……在这个人身上,好像什么都可以被允许。
林耳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脑海中思绪的涌动,半晌后,他向前伸出手,似笑非笑地喊来声:“好孩子。”
这三个字仿佛就是巴甫洛夫手中的铃铛和红灯,就算是林耳迩说得漫不经心,来声也对此没有任何思辨的反抗力。
“母亲……”
来声挪着自己的膝盖,一点点地靠近林耳迩坐下的轮椅,他将手伸了过去,却不是乖巧地被牵起,而是反过来,死死抓着林耳迩的手。
林耳迩被他手掌的温度凉到了,手指在那人僵硬的掌心中蜷缩了一下,却被解读了出了逃脱的错误信息。来声手指抓握的力度猛地加重,半强迫地将相握的手摁在了林耳迩的膝盖上,而自己也将脸颊趴靠着林耳迩的大腿。
来声是正常的成人身形,做出稚童膝枕的动作显得局促又滑稽。但他神情认真,侧着头露出来的眼睛中包含着悚然的平静。
林耳迩低垂着眼睛,没有推拒,一只手压在把手上支着下巴,反倒将另一只手也搭放在来声的肩头。
两个人举止契合、默契十足,有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温馨。
来声睁着眼睛,空洞的眼睛看着逐渐模糊的墙角,一字一句地说,“您答应我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里渗出来,没有了喊林耳迩“母亲”的痴态,动作却依旧眷恋,让人感到言行不一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