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史今坐直身体,目光坦诚而坚定地看着对方,那股在钢七连锤炼出的沉稳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设备检修我们理解,但完全停止对所有核心客户的供应,这不符合贵厂一贯的作风,也不合情理。我们永固厂承接的是省里新型播种机的重点任务,关系到春耕生产和国家农机推广计划。如果因为原材料断供导致订单无法完成,这个责任,恐怕不是一句‘不可抗力’就能完全承担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孙科长的表情,继续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而且,我们了解到,贵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与我们厂的徐副厂长是亲戚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断供,难免会让外界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我们相信北阳钢厂作为国有大厂,一定会秉持公正,顾全大局,不会因小失大,损害国家和客户利益。”
史今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及其对国家计划的影响,又隐含地点出了可能存在的不正当干预,将问题提升到了维护国企声誉和原则的高度。
孙科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史今的话戳中了一些敏感点。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史今同志,你这话说的就有点严重了。供货安排是厂里的集体决策,不存在个人因素。”
“我相信贵厂的决策是公正的。”史今立刻接口,语气更加诚恳,“所以,我恳请孙科长,能否安排我见一下厂里真正负责生产的领导?或者能拍板恢复供货的领导?我想当面把我们厂面临的实际情况,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做一次更详细的汇报。哪怕只有十分钟!”
孙科长看着史今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书记之前的电话交代,又掂量着史今话里的分量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正气。这个退伍兵,不像来胡搅蛮缠的,而是真的带着道理和决心来的。
“……这样吧,”孙科长沉吟了一下,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丝,“我去向生产副厂长汇报一下你的情况。至于他见不见你,我不敢保证。你在这里等一下。”
孙科长离开了会议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史今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急,要把道理讲透。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孙科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蓝色厂服、身材不高但目光炯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
“史今同志,这位是我们厂的马副厂长,主管生产和供应。”孙科长介绍道。
史今立刻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他下意识的行为,是对对方职务和这次来之不易的会面机会的尊重。
马副厂长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坐,坐下说。史今同志,你的来意,孙科长大概跟我说了。你很执着啊。”
“马厂长,事关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和上级交给的任务,我不敢不执着。”史今坐下,开门见山,将带来的技术资料、省公司订单文件以及库存消耗预测表,一一摊开在马副厂长面前。
他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清晰陈述了断供对永固厂造成的致命影响,以及可能给省农机推广计划带来的延误。他特别强调了林凡和沈玉竹等技术骨干为了确保质量付出的努力,以及工人们日夜奋战保障生产的决心。
“……马厂长,我们理解贵厂可能有自己的困难。但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按合同履行的机会。哪怕暂时只能恢复部分供应,让我们生产线能转起来,渡过这个最难的关口就行!”史今的声音带着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马副厂长默默地听着,翻看着史今带来的材料,手指在省公司订单的红头文件上停顿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史今:“你说,你们厂的技术员,为了确保材料合格,连夜检测,坚决不用未经确认的替代品?”
“是!林凡工程师和沈玉竹技术员坚持原则,他们认为,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绝不能含糊。”史今肯定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对同事的敬佩。
马副厂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当过兵?”
“是,当了十年兵,去年刚退伍。”
“哪个部队?”
“T师,钢七连。”
马副厂长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合上资料,对孙科长说:“老孙,你协调一下,看看我们那个三号电炉,检修进度能不能加快一点?挤一挤,看看这两天能不能先给他们永固厂协调出一批坯料,应应急。具体数量和后续安排,你们销售科和他们详细对接。”
孙科长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的,马厂长,我马上去安排!”
史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再次敬礼:“谢谢!谢谢马厂长!”
马副厂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对质量的坚持,谢你这个兵……没给你们钢七连丢人。回去吧,抓紧生产,别误了农时。”
史今走出北阳钢厂的大门时,天空依旧阴沉,但他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庞大的厂区,知道这场战斗,他赢了关键的一仗。然而他也清楚,真正的根源还在永固厂内部,徐副厂长那条毒蛇,还在阴影中伺机而动。带着来之不易的供应承诺,史今踏上了归程,下一场更艰巨的战斗,正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