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正站在梯子上,清点高架上的库存,看到一行人进来,立刻敏捷地下来,站直身体。
“这是仓库保管员,史今同志,退伍兵。”徐副厂长连忙介绍,语气复杂。
陈副局长打量着史今,又环顾四周,目光中流露出赞赏:“很好。当兵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这仓库管理,有水平。看来不是做不到,而是想不想做,用不用心做的问题。”他随手拿起一本领料记录簿,翻看了一下,上面字迹工整,项目清晰,连领用缘由都简单标注着。
“史今同志,你对厂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看法?”陈副局长忽然问道,目光直视史今。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徐副厂长都愣住了。
史今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沈玉竹站在工作组人群稍后的位置,紧张地看着他。
史今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报告领导,我是个保管员,只管好我这一亩三分地。但我觉着,厂子就像一台大机器,每个零件都得在合适的位置上,按规矩运转。好用的新零件要紧,但那些经验老到的旧零件,更不能轻易丢掉。不然,机器就算转得快了,也容易散架。”
他没有直接批评考核方案,而是用了一个极其贴切的比喻,道出了问题的核心——改革不能以牺牲老师傅的经验和基本的生产安全为代价。
陈副局长深深地看了史今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比喻很形象。仓库管理得很好,继续保持。”
工作组的视察持续了一整天。他们不仅看了车间、仓库,还随机找了不少工人单独谈话,其中包括沈玉竹、王大海,甚至还有惊魂未定的“油葫芦”和老马。
傍晚,工作组离开了,留下了更加忐忑不安的厂领导和充满各种猜测的工人。
一个多礼拜后,工业局的通知正式下达:徐副厂长主持的、以单纯工作量考核为核心的改革方案,因脱离实际、引发重大安全隐患,立即暂停实施。局里肯定沈玉竹提交的技术分析报告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同时指出史今负责的仓库管理为全厂基础管理提供了良好示范。
通知最后宣布:鉴于老厂长健康原因,市里决定,由局生产技术处的处长赵东升同志,暂时兼任永固镇农机厂厂长,全面负责接下来的整顿和改革工作。
赵东升?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消息传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更加迷茫。徐副厂长称病休假,不再露面。旧的秩序被打碎,新的掌舵人即将到来,而这位赵厂长,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史今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夕阳下显得有些空旷的厂区,他心里清楚,工厂的根本问题——设备老化、产品落后、资金匮乏——一个都没有解决。未来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知道消息的那天,沈玉竹来仓库核查零件单的时候,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沉思:“史今,陈局长他们……好像真的在听我们说话。”
“嗯。”史今应了一声,“就是不知道新来的赵厂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来的是谁,”沈玉竹的目光望向技术科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厂子要活下去,终究要靠扎扎实实的技术和管理。我们得做好准备。”
新的挑战,随着新厂长的到来,即将开始。而史今和沈玉竹,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风波后,他们的命运,也必将与这个百废待兴的工厂,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