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故表象下的病根。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用冷静的专业判断,将事故原因直接引向了徐副厂长大力推行的政策本身。
车间里一片寂静。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徐副厂长。周师傅站在人群后面,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徐副厂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沈玉竹,语气冰冷:“沈玉竹同志,你的职责是技术判断,不是管理评估!事故原因调查组会有结论!不要在这里妄加揣测!”
“这不是揣测,徐厂长。”史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磐石一样稳定。他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迎向徐副厂长,“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转过身,从工作台旁拿起那个被拧变形的螺丝,举到众人面前:“大家看看这个螺丝。‘油葫芦’为啥会用不合适的工具,把好螺丝拧成这样?因为他着急,他想快点干完,好去接下一个‘计件’的活儿。如果他不是被那个数字逼得这么紧,如果他像周师傅那样,肯花时间找对工具,按规矩一步步来,今天这事,或许就不会出。”
史今的话,没有沈玉竹那么强的理论性,却更朴实,更贴近工人们的日常体验,直接击中了他们的内心。许多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徐副厂长被史今这突如其来的、基于最基本事实的质询顶得一时语塞,怒火更盛:“史今!这里轮不到你一个保管员来下结论!你……”
“徐厂长,”史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不急不躁,但眼神异常坚定,“我是不懂大道理。但我懂得,干什么活儿都得有规矩,有章法。部队里,枪械保养疏忽一点,都可能出大事。厂子里,机器就是咱们的枪。现在这规矩,逼着人光图快,不图好,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早晚的。今天毁的是一台床子,明天要是伤了人呢?这个责任,又该谁负?”
他的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似的,厂区上空突然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消防车警报声,由远及近!众人都是一愣,齐齐望向车间外。
一个行政科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惊慌:“徐厂长!不好了!锅炉房……锅炉房那边也出事了!压力阀……压力阀好像因为巡检不到位,出了故障,差点酿成大祸!消防队都来了!”
轰!这个消息,如同另一声惊雷,在刚刚经历事故的三车间炸响!
一台精密机床的损坏,或许还可以归结为个别青工的违规。但锅炉房这种关乎全厂安全的关键部位也同时出事,这就不再是偶然了!
徐副厂长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僵在原地,第一次,那总是运筹帷幄、沉稳自信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他推行的那套“高效”办法,在短短时间内,接连引爆了两颗重磅炸弹,将所有的隐患和矛盾,血淋淋地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史今和沈玉竹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以及震惊之后那深沉的忧虑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史今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风暴眼不再仅仅针对某个人,而是席卷了整个工厂赖以生存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