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定标
刘广利被带走后,厂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这一汪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却暗流涌动。工间休息时,人们议论的不再是刘广利的嚣张,而是老厂长日益严重的咳喘病——据说已经住了院,厂里的大小事务,暂时由之前分管后勤和基建的徐副厂长主持。
这天下午,仓库来了个机修车间的年轻学徒,领几颗螺丝,嘴里嘟囔着:“这往后日子难过了哟。”
史今一边找螺丝,随口问:“怎么?”
那小青年凑近些,压低声音:“史保管,你还不知道?徐头儿要搞新规矩了,听说我们机修车间要试点,完不成定量,就得‘内退’或者‘买断’!”
史今心里咯噔一下。定量?机修活儿千差万别,修一个精密主轴和换一套普通轴承,能一样定量吗?
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下班前,厂办通知各班组长、车间主任以及“相关部门人员”开会。通知也破天荒地下到了仓库。老马揣着通知,一脸愁容地对史今说:“史今啊,这……这会是啥意思?还‘相关部门’,咱仓库算不算?要不……你去听听?我这心里直打鼓,见了领导话都说不利索。”老马习惯性地想往后缩。史今没推辞,点了点头。
会议由徐副厂长主持。他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刘广利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但会场的气氛却莫名地更加凝重。
他先通报了上级对刘广利问题的处理决定,然后话锋一转:“同志们,刘广利的问题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但这更暴露了我们厂管理混乱、人浮于事、效益低下的痼疾!上级对我们厂的情况非常关切,改革,已经不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
他用了很多史今不太熟悉却感觉沉重的词:“壮士断腕”、“轻装上阵”、“阵痛期”。最后,他宣布了一项立即要推行的“试点”措施:在机修车间实行‘工作量计件考核’。
下面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徐副厂长抬手压了压:“具体方案是,根据设备复杂程度和历年维修量,核定每个维修工的月度基准工件数。”话音未落,他紧接着补充道,“为了体现公平竞争、能者多劳,基准数将参照近两年同岗位最高效率设定,并上浮百分之二十,以充分挖掘潜力。连续两个月无法完成基准任务的,视为不胜任岗位,将纳入首批分流安置范围。方案细则会后下发,下周一开始执行。”
参照最高效率上浮百分之二十!这标准根本不是取平均值,而是立了一根绝大多数人,尤其是老师傅们,跳起来也摸不到的门槛。史今看到前排机修车间主任王大海的后颈,瞬间绷紧了。
散会后,压抑的议论声在走廊里蔓延。史今回到仓库,老马赶紧凑上来问:“咋样?啥内容?”史今简单说了考核办法。老马听着,脸色渐渐发白,拿着抹布的手都有些抖,喃喃道:“这……这要是往后各个车间都这么搞……咱们这仓库……怕是也……”他没再说下去,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