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公义
永固镇农机厂的平静,是被一则从镇上传来的消息打破的。刘广利的小舅子、广发商店的老板孙进财,因涉嫌合同诈骗被县公安局逮捕了。风声像带着刺的藤蔓,悄悄爬满了厂区的每个角落。
史今是在仓库里听到老马说起这事的。老马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混杂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惶恐的期待,仿佛既盼着雷响,又怕被雷劈着。“史今,听说了吗?孙进财……进去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那个混账东西,在外面骗了人家几十万的货款!这下可好,篓子捅到天上去了!”
史今擦拭扳手的手顿住了。他看向老马,发现老马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破旧的袖口。这不仅仅是报信,更像是一种自身难保的惊惧。史今立刻明白了:老马怕的,不仅是孙进财,更是孙进财进去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长期在刘广利的淫威下战战兢兢地签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内心深处那份被岁月磨蚀殆尽的胆气,让他无法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要是乱咬……”老马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没敢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刘广利一旦被牵扯,他老马作为经手人,又能完全撇清关系吗?这种恐惧,远比看到坏人遭报应的快感来得更直接、更锥心。
就在孙进财被捕后第三天,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几乎同时发生。一是厂党委书记的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举报信。信纸是普通的材料纸,字迹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仿宋体,但内容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列举了刘广利通过广发商店进行利益输送的时间、物品种类和大致金额,甚至提到了他试图掩盖砂轮片质量问题、纵容亲属威胁职工的具体事例。二是市机械工业局的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厂长办公室,询问永固厂近期的管理情况和那起工伤事件的后续处理。
匿名信的检举内容与孙进财案暴露的问题形成了交叉印证,加上之前那起未能妥善处理的工伤事故,终于让上面下了决心。一个由市机械工业局王处长带队、县里相关部门协同参与的工作组,次日便进驻了农机厂。
调查组的进驻,像一块巨石投入永固镇农机厂这潭看似沉寂的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漩涡。厂办公楼那间平日里很少使用的会议室,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史今和沈玉竹作为关键当事人和证人,也被要求在场。史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仍在队列之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沈玉竹坐在他斜前方,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面前放着那个装有技术分析报告的牛皮纸文件夹。
王处长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刘广利同志,关于三车间砂轮片碎裂导致工伤的事故,以及广发商店供应物资的质量和采购流程,请你向组织说明情况。”
刘广利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丝惯有的、带着几分倨傲的笑容:“王处长,各位领导,这事已经很清楚了。就是一起工人操作不当引发的意外事故。我们已经加强了安全生产教育。至于广发商店的供货,那是经过厂里多年考察的,价格公道,质量……大体上也是过得去的。个别物品有点小瑕疵,也在所难免嘛。可能是新来的保管员同志,不太熟悉情况,要求过于严格了。”
他轻描淡写,试图将水搅浑,并把矛头隐隐引向史今的“不懂规矩”。
王处长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沈玉竹:“沈玉竹同志,你是厂里的技术员,对事故原因,从技术角度有什么看法?”
沈玉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却字字千钧:“王处长,各位领导。这是我对事故砂轮机碎片和残留驱动器的详细技术分析报告。根据碎片断口的形貌、材质金相分析,以及驱动器报警日志记录,可以明确得出结论:砂轮片碎裂的直接原因是内部材质不均,存在杂质和气孔,加之保存不当严重受潮,导致基体强度无法承受
额定转速。这与操作方式无直接关联。这是典型的产品质量缺陷问题。”
她将报告复印件递给工作组,上面有清晰的图示和数据支撑。“此外,我对仓库现存同批号砂轮片进行了抽样检查,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材质和受潮问题。这是抽样记录。”
刘广利的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沈技术员,你这些都是理论分析,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就是,”史今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这批砂轮片,还有之前那批一用力就破的劳保手套,入库时我就发现包装粗劣、标识不清、品质低劣,并提出过异议。但刘广利主任明确指示,必须按‘老规矩’收下。”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广利,“刘主任,你还记得你在仓库门口说过的话吗?‘在这厂里,我想让你待不下去,你就得卷铺盖滚蛋!’”
史今的复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将刘广利当时的嚣张跋扈还原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