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看见沈玉竹从车间另一头的技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显然,她也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拿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前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从史今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圈迅速泛红,下唇被咬得死死的。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向流言传来的方向,只是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工具车间,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无助。
史今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又听着车间里并未停止的哄笑,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决心交织在一起。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了。刘广利的目标是他,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姑娘。这已经超出了工作矛盾的范畴,这是卑劣的迫害。
他转身,没有再去领榔头,而是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他要去见厂长。他要知道,面对这种恶意中伤、破坏团结的行为,厂里管不管?
“史今!”
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他。是铸造车间的周师傅。他五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高却很结实,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常年在炉火前工作留下的印记,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他是厂里的老八级钳工,技术顶尖,带出的徒弟遍布各个车间,在工人中威望很高。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
“去找人?”周师傅看了眼不远处的办公楼,拦住史今的去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铁青的脸色,看了个通透:“沉住气,小子。”
“周师傅,他们太过分了!”史今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周师傅压低了声音,“刘广利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多年前,他还是个副科长的时候,就想把厂里的好料当废料偷偷处理给他小舅子,被我发现,我们几个老伙计一起联名告到了当时的老厂长那儿。”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结果?老厂长调走了,刘广利没动地方,没过两年反倒升了主任。我们这几个带头的,不是被穿小鞋,就是被边缘化。这厂子,有时候啊,不是光有道理就行的。”
他重重拍了拍史今的肩膀,眼神复杂,既有欣赏,也有担忧:“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我看着你跟刘广利杠上,心里是又佩服又替你捏把汗。我知道你憋屈,沈技术员是个好姑娘,受了冤枉。可你现在去找厂长,说什么?说有人传闲话?没凭没据,厂长能怎么管?搞不好,刘广利反咬一口,说你扰乱生产,你这身刚换回来的工装,还想不想穿了?”
“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史今不甘心,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他从周师傅的话里,听到了岁月的沉重和无奈。
“清者自清。”周师傅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沈技术员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大家慢慢都会看清楚。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你越稳,那些人就越慌。”
周师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史今心头的躁火,却也让他感到了更深的寒意。他明白周师傅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无力保护、只能等待“水落石出”的感觉,实在太煎熬了。
那天晚上,史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无数窃窃私语。他想起沈玉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圈,想起周师傅深沉的目光和那句“不是光有道理就行的”,他想起自己参军时的誓言,要保护需要保护的人。而现在,他却连一个姑娘的名誉都守护不了。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责任感交织在一起。他知道,他和刘广利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岗位之争,而是一场关乎公道和尊严的战斗。这场战斗,因他而起,却将沈玉竹无辜地卷入。他绝不能退缩,也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