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风波

永固镇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连带着农机厂里的气氛也带着灰蒙蒙的凝重。废油池的清理工作已近尾声，史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沉静，像一潭深水，映着清冷的天光。

这天下午，他正将最后几锹凝固的油污铲上手推车，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响了，通知全体中层以上干部立即到会议室开会。史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埋头干活。这种会议，向来与他无关。

然而，会后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向史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快下班时，老马急匆匆地找到还在清理工具的史今，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担忧。

“史今，调查结果出来了！”老马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上面派来的人确认了，砂轮片碎裂就是材质不合格加上严重受潮引起的，跟操作关系不大！刘主任在会上被点名批评了，广发商店的供应资格被暂停，所有进货都要重新核查！”

史今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真理和事实，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可是，”老马话锋一转，忧心忡忡地凑近些，“刘主任散会时脸黑得像锅底！他小舅孙进财是什么人？镇上一霸！这下断了他财路，他能善罢甘休？我怕……怕他们不敢明着对付上面，会把气撒在……唉！”老马没把话说完，但担忧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史今现在是证据的提供者，而沈玉竹，则是那个用专业技术一锤定音的关键人物。

史今的心微微一紧。他不在乎刘广利怎么对付自己，兵来将挡就是。但沈玉竹……那个清瘦安静、只会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的姑娘，她不该被卷入这种是非。

第二天一早，史今被正式调回仓库。废油池的苦难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仓库依旧阴冷，但经过他之前的整理，已然秩序井然。老马对他的态度更加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史今却一如往常，默默地清点物资，整理货架，只是眼神时不时会飘向门口，留意着技术科方向的动静。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天傍晚，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离开。史今因为要核对一批新到的螺栓数量，在仓库多留了一会儿。等他锁好门出来时，厂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冷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几片枯叶，显得格外萧瑟。

他习惯性地朝厂门口走去，经过办公楼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其中一个女声带着惊慌和愤怒，听起来异常耳熟。

是沈玉竹！

史今心头一凛，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小巷。昏暗的光线下，只见沈玉竹被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墙角，她的自行车倒在一旁。为首那个叼着烟、满脸横肉。

“沈技术员，听说你本事不小啊？一张纸就能断了我孙进财的财路？”为首那个阴阳怪气地说着，伸手想去摸沈玉竹的脸，“长得挺俊，怎么尽干些得罪人的事儿？陪哥几个吃个饭，道个歉，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沈玉竹脸色苍白，奋力想推开伸过来的手，但力气悬殊，被另外两个青年牢牢挡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