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似乎早已习惯,他踢开脚边一个空了的铁皮罐头盒,那“哐当”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喏,就这儿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数家珍的意味,“东西是乱了点儿,年头久了,都这样。不过啥东西在哪儿,我心里大体有数。”
史今没有接话。他沉默地走到一排歪斜的木货架前,货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上面堆着些用旧报纸包着的零件。他伸出食指,在那灰尘上用力抹过,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层灰黑的粉末,然后缓缓地,将手指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走吧,差不多晌午了,带你去食堂把饭票换了,认认吃饭的地儿。”老马似乎没留意到史今的异样,招呼着他往外走。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斥着饭盒的碰撞声和嘈杂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味道。老马带着史今走到打饭窗口排队,快到窗口时,老马一摸口袋,脸上露出窘迫:“坏了!我那几张富余饭票,准是忘在车间工装兜里了!”
史今立刻说:“马师傅,没事,我不饿。”可话音未落,空荡荡的胃袋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鸣叫。他的脸瞬间涨红了,局促得想立刻离开打饭队伍。
“马师傅,我这儿有。”一个清亮温和的女声从旁边响起。史今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工装、梳着两条黑亮麻花辫的年轻女子。她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在这满是油污汗水的环境里,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兰花。她递过来几张淡黄色的饭票,对窗口里的炊事员说:“李师傅,一起算。”
这一抬头,倒让沈玉竹看清了他的样子。她看见他身板挺直,脸庞清瘦,一双清澈的眼睛因窘迫而闪烁。
老马如释重负,连忙道:“哎呦,谢谢沈技术员!你看我这记性!”他赶紧拉过史今,介绍道:“这是咱厂新来的保管员,史今,退伍兵!这是技术科的沈技术员,沈玉竹同志。”
史今窘迫得不敢直视对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谢沈技术员。”他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军装上衣口袋,那里有他仅有的几块钱,想要当场还上。
沈玉竹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说:“不客气,史今同志。几两饭票的事,以后发了再还我就行。”说完,她端着打好的饭菜,对老马点点头,便转身走向女工多的那一区,步伐轻快却沉稳。
史今端着那份靠别人饭票打来的饭菜,只觉得手里的铝制饭盒滚烫。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埋着头,吃得飞快,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食物的味道他几乎没尝出来,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个方向。他看到沈玉竹和几个女工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吃完饭,回到那间临时安排的、四壁空空的宿舍,史今在硬板床边坐下。仓库里那混乱的景象和沈玉竹清亮的目光,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仓库那股复杂的味道。他知道,这场新的“战斗”,已经无声地开始了。而他首先要攻下的,就是那座如同废墟般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