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在紧张的复习和偶尔的降温预警中滑过。
复习资料摞成摇摇欲坠的塔,空气里都混合着焦虑的味道,降温预警断断续续地弹出来。
桑雨眠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晨起、读书、上课、自习、休息。
稳定,安全,没有意外。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元旦假期的前一天。
手机在抽屉深处震了一下,她正配平一个复杂的方程式,指尖的笔忽然就停了。
是预感。一种糟糕的、被验证过太多次的预感。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化学式,那串字母和数字扭曲起来。等了几分钟,直到讲台上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她才起身,借口去了洗手间。
走廊空旷,穿堂风格外冷。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李文舟的名字,像钉在通知栏上。
“雨眠,元旦假期有空吗?我和你妈妈想再见见你。”光标在句尾闪烁,像无声的催促。
下一条紧跟着:“还是森屿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然后是第三条,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次……你妈妈真的很想见你。”
桑雨眠盯着那几行字,指尖的温度迅速褪去。
纪雯。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起一阵细密绵长的刺痛,像旧伤疤被重新揭开。那个赋予她生命,又亲手将她推开的女人。
上次只有李文舟,那些精心措辞的歉意,那些拐弯抹角的打探,已经耗干了她所有应对的力气。这次,两个人。一场双人审讯,还是一场家庭温情戏的排练?
她闭了闭眼,喉头发紧。
拒绝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拒绝吗?然后呢?他们会继续发信息,打电话,用那种“为你好”的姿态不断侵扰她的生活。
窗外,天空是铅块的颜色,低低地压着屋顶。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很快消失在高耸的楼宇间。
半晌,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在回复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然后迅速关掉屏幕,仿佛那是一个烫手山芋。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试图浇灭心底那点烦躁和隐约的抗拒。
冷水哗地冲下来,她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寒意激得她一颤,皮肤紧绷起来。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倦怠。水珠顺着额发滴落,划过眼角,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元旦当天,桐城裹在厚重的灰云里。风刮得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街边的橱窗挂着红彤彤的装饰,打折的标语在风里哗啦作响,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喜庆。行人裹紧外套,脸上带着假期特有的松弛,或匆忙,或悠闲,汇入各自的方向。
桑雨眠把脸埋进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推开“森屿”咖啡馆木门时,风铃声撞碎了一室暖意。
咖啡香,烘焙的甜腻,暖气烘出的慵懒,混杂着低回的爵士乐,一股脑涌过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目光扫过,立刻锁定了靠窗的位置。三个人。李文舟,纪雯,还有一个陌生的、圆头圆脑的小男孩。
李文舟几乎是弹起来的,笑容瞬间堆满整张脸,热情得有些失真:“雨眠来了!快,快过来坐!”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色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纪雯也随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桑雨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间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眉眼依稀能辨出旧日的秀丽,皮肤光洁,衣着得体。但那眼神……复杂得让人不愿深究。紧张,期盼,局促,还有一丝被妥善掩藏起来的……愧疚?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桑雨眠移开视线,像被烫到一样。
她看向那个看着十来岁出头的小男孩。他穿着蓬松的亮色羽绒服,像只圆滚滚的小熊,正埋头对付手里的游戏机,手指灵活地按动。
似乎是感觉到注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清澈干净,好奇地打量着她。
“雨眠,这是你弟弟,平乐,李平乐。”李文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介绍珍贵藏品般的自豪,“平乐,快叫姐姐。”
平乐,平乐,平安喜乐。
桑雨眠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真是个……美好的名字。
阳光仿佛都偏爱这样的寓意。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小到无人察觉,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地对男孩点了点头。
“姐姐好。”男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完成任务般叫了一声,视线很快又粘回了闪烁的游戏屏幕上。
四人落座。卡座柔软,却让人如坐针毡。
空气凝滞,只有爵士乐在不知疲倦地流淌。服务生递来菜单,桑雨眠要了杯热牛奶。
瓷杯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短暂地熨帖了一下冰凉的指尖。李文舟和纪雯点了咖啡,浓郁的焦香弥漫开,反而让沉默更加难熬。
“雨眠,最近学习很忙吧?”李文舟率先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还行。”桑雨眠的回答简短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中是重点,竞争肯定激烈。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纪雯终于找到了声音,语调柔和,却字斟句酌,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桑雨眠脸上,描摹着她的眉峰、鼻梁、嘴唇,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岁月的证据,或是……自己的影子。
“嗯。”桑雨眠应了一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滑过食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对话像坏了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断流。
李文舟和纪雯成了主角。他们说李平乐数学竞赛得了奖,说新家阳台能看到江景,说生意上的某个项目有了进展。偶尔,话头会生硬地转向她:
“在学校还习惯吗?”“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老师?”“将来……想学什么专业?”
桑雨眠的答案千篇一律。“还好”“没什么”“没有”“没想好”
她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浮于表面的交谈,思绪开始飘忽。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吧台后面。
店主是个清隽的年轻人,穿着浅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专注地摆弄咖啡机。他身旁是个短发女孩,笑容明媚,像冬日里跳动的火焰。
女孩正拿着块抹布,作势要往他脸上擦。男人一边笑着躲闪,一边伸手,指尖带着咖啡粉的痕迹,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脸颊,女孩笑得更开怀了。
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气息——毫无保留的亲昵,自然流淌的欢喜,与卡座这边尴尬沉闷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桑雨眠看得有些出神。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那种眼里只有彼此的温暖,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雨眠?”纪雯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上来。
她转过头,对上纪雯眼中未及收回的关切。“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纪雯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