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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桑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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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从教学楼的窗棂外缓缓垂落,将白日里喧闹的校园裹进一片沉静里。

重点班的教室中,六排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一字排开,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白光亮得有些刺眼,把每张课桌上的习题册、草稿纸都照得纤毫毕现,连纸页边缘因反复翻阅而起的毛边,都清晰可见。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前排女生桌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散发出的旧纸墨香,斜后方男生偷偷泡的速溶咖啡包装袋还塞在桌肚里,露出一角褐色的边,还有靠窗位置桑雨眠身上淡淡的栀子护手霜味,混着青春期少年人难以掩饰的疲惫,在密闭的教室里缓慢流动。

教室里的声音很统一,是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偶尔穿插着极轻的翻书声。

桑雨眠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左边是一扇推拉窗,玻璃上沾着几点白日里下雨留下的水渍,像泪痕一样。

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高考真题分类汇编》,翻到电磁学的章节,页面上印着一道复杂的电路图题,红笔圈出的关键条件还在,但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已经十几分钟了,始终没有落下。

草稿纸上只有寥寥几笔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看似落在窗外,实则什么也没看见。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窗外只有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黑影,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却能清晰地传进教室里。

她的思绪早就飘出了这方课桌,落在了口袋里那部调成静音的手机上。

李文舟那条短信,像一枚裹着冰的石子,两个小时前投进她的心潭里,表面的涟漪早被她强压下去,可水底的寒意却一点点往上渗,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雨眠,你爷爷是不是不在家?我有些关于桑家的事,觉得你应该知道。”

没有后续,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刻意的留白。

李文舟像个精准的猎人,明明握着诱饵,却不急于抛出,只是站在暗处,等着她这个被好奇心和困惑驱使的猎物主动靠近,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对自己的身世总有种说不清的困惑。刚出生被桑岳领养,爷爷奶奶待她极好,可桑岳的态度却始终隔着一层冰——他从不会像别的父亲那样摸她的头,不会问她学校的事。

到后来,一次次的争吵,更是让这段关系降到冰点。她曾偷偷问过奶奶,桑岳为什么不喜欢她,奶奶只是叹气,说“不是不喜欢,是岳子心里装着事”。

至于装着什么事,奶奶却不肯多说。这些困惑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心底埋了十几年,平时被学业和日常琐事压着,看似平静,可李文舟一提起“桑家”,都像往火苗上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点光亮瞬间烧得更旺,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敢在教室里拿出手机。桐城一中的校规对重点班尤其严格,班主任每天晚自习都会来巡好几次,手里偶尔还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美其名曰“检查电子设备”,其实就是盯着他们有没有偷偷带手机。

桑雨眠能感觉到,此刻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指尖甚至有点发凉,她下意识地把左手放在桌下,攥住了校服的衣角,布料的纹理硌着掌心,才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表面上,她还是那个坐在窗边认真做题的女学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李文舟知道爷爷最近不在家,所以才选这个时间点发信息,他知道她没人可以问,所以才笃定她会主动找他,他甚至知道,她对“桑家的事”的渴望,早已超过了对他的警惕。

就在桑雨眠的思绪又要飘远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那力道很轻,只敲了两下,像雨滴落在玻璃上,却让桑雨眠猛地回神。

她抬起头,视线聚焦的瞬间,撞进了陈烬平静的目光里。陈烬就站在她桌旁,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白皙的皮肤裸露在外,他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数学作业本,封面右上角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陈烬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物理草稿纸上,那片空白太过显眼,他没说什么,只是用气声提醒了一句:“走神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湮灭在周围此起彼伏的“沙沙”写字声里,可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桑雨眠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绪。

桑雨眠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不是发烧的烫,而是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重新审题,指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想掩饰自己的慌乱。

陈烬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她桌旁,投下的影子刚好落在她的草稿纸上,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白光。

桑雨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他一定看到了她眼底的青黑——昨晚因为想桑岳的事,她几乎没睡好,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的动作。

但他什么也没问。桑雨眠知道,陈烬从来不是喜欢追问别人隐私的人,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关心,不张扬,也不刻意。

这一次也一样。陈烬把手里的数学作业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轻轻放在她手边,指尖在一道题的解题步骤上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桑雨眠下午做题时卡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最麻烦的联立方程法,而陈烬的解法用了参数方程,步骤比她少了一半,演算过程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的逻辑都清晰明了。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这道题,看看这个思路,或许对你有帮助。”

说完,他就拿起自己的笔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走回去时,他特意放轻了脚步,鞋底蹭过地板,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生怕打扰到周围的同学。

桑雨眠看着手边那本数学作业本,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还带着陈烬手心的温度。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有点暖。

陈烬总是这样,在她最混乱、最无助的时候,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给她支撑,不像李文舟,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算计,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她平静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题目上。这一次,笔尖终于落在了草稿纸上,开始缓慢地划动。

她试着模仿陈烬给的思路,先把电路图拆解成几个简单的部分,再逐一分析电流方向。

可那些公式和符号还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捕捉,李文舟的话像背景音里顽固的杂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关于桑家的事……你应该知道……”

时间在指尖的滑动和反复的走神中流逝,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静。同学们几乎是立刻放下笔,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把书往书包里塞,发出“砰砰”的碰撞声,有人拉开椅子,金属椅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讨论着今晚要不要偷偷在宿舍里看会儿小说,或是明天早上要不要去食堂抢包子。

桑雨眠的动作有些机械,她把物理书和草稿纸放进书包,拉拉链时,不小心把笔袋碰掉在了地上。笔袋是帆布的,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里面的笔滚了出来,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刚好滚到了陈烬的脚边。

“我帮你捡。”陈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桑雨眠刚想弯腰,就看到陈烬已经蹲下身,捡起了那支笔,还帮她把滚散的其他笔一一放回笔袋里。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又快又轻,把笔袋递还给她时,还特意把拉链拉好了。

“谢谢。”桑雨眠的声音有点小,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窘迫。

陈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不客气”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时,林栀从后面跑了过来,一把挽住桑雨眠的胳膊,她的手很暖,还带着护手霜的栀子花味:“回宿舍吗?快点快点!”

林栀的声音里带着点焦急,“我刚才听小道消息,今晚热水供应时间要提前半小时结束,再晚就没有了!”

桑雨眠被林栀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着她往教室门口走。经过陈烬的座位时,他正好也站起身,手里拿着书包,目光和她短暂地相接。

桑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和他对视太久,生怕自己眼底的混乱会泄露心底那片巨大的、荒芜的荒原,于是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跟着林栀走出了教室。

教室外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往楼梯口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桑雨眠被裹挟在人流里,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周围的一切都很鲜活,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冷,只有李文舟的短信和陈烬温和的目光在反复交织,让她越发混乱。

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要走五分钟的路。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桑雨眠把校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栀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今天的数学作业太难,一会儿说宿舍楼下的小猫又长胖了,桑雨眠偶尔插几句话,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的心思还在李文舟的短信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关于桑家的事”到底是什么。

回到312寝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分了,阳台上挂着她们四个人的衣服,风一吹,衣服就轻轻晃起来,像一个个影子在跳舞。

“我先去洗澡!”林栀放下书包,抓起睡衣就往洗漱间跑,还不忘回头叮嘱桑雨眠,“眠眠你也快点收拾,别等会儿没热水了!”

“好”桑雨眠点了点头,应了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她的书桌上很整齐,左边放着课本和习题册,右边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朵小雏菊——那是奶奶去年给她买的,说“喝热水对身体好”。

她打开保温杯,里面还有早上装的半杯温水,现在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慢吞吞地拿出睡衣,等林栀出来后,又慢吞吞地去洗漱间刷牙,洗漱间的镜子是长方形的,边缘有点模糊,桑雨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像画了烟熏妆,嘴唇有点干,还带着刚才无意识咬出来的红印,头发因为被风吹过,有点乱,贴在脸颊上。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可一想到李文舟的短信,心底的混乱又涌了上来。

熄灯号准时响起。寝室里的灯瞬间灭了,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那是一盏暖黄色的路灯,光线不太亮,刚好能勾勒出书桌、床铺的模糊轮廓,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林栀和何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各自的书桌前,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小声地讨论着今天的数学题。

“最后那道导数题,我一开始用了洛必达法则,结果老师说高考不让用,只能用定义法再算一遍……”何璐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压低了音量,生怕吵醒已经躺下的赵晓薇。

“我也是!”林栀的声音里带着点共鸣,“我算到一半发现符号错了,最后只剩下十分钟,手都快写断了才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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