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过奶奶刚才坐的椅子,坐在病床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桑雨眠,像在审视什么。
“药为什么没带回来?”桑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不耐,“住校住了才多久,心就野了?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你还能干什么?真是个废人……”
桑雨眠闭上眼,不想看他,也不想回答。桑岳永远都是这样,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变成责备,像带着刺的鞭子,抽得人疼。
见她不说话,桑岳冷哼一声,手指敲击着床沿,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却透着压迫感。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嘲讽:“那个陈烬,跟你走得很近?”
桑雨眠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眼,却屏住了呼吸。
“我看他倒是挺‘热心’,”桑岳把“热心”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说什么贬义的词,“不过你最好离他远点,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你少跟不相干的人走太近。”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沉,他在警告她。
她终于睁开眼,看向桑岳:“他只是我的同学。”
“同学?”桑岳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不屑,“现在的同学,有这么‘热心’的?你别太单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桑雨眠没再反驳。她知道,跟桑岳争论没用,他只会用他的逻辑,把她的话全堵回去。
晚上的时候,奶奶提着保温桶来送饭,里面是桑雨眠爱吃的小米粥。桑岳见奶奶来了,就起身说:“妈,你在这儿看着她,我去办下出院手续,医生说观察一晚就行,明天就能回家。”
奶奶点了点头,看着桑岳离开,才松了口气,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给桑雨眠盛了碗粥:“快趁热喝点,养养精神。”
桑雨眠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她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奶奶,我爸……是不是一直和李文舟有联系?”
奶奶盛粥的手猛地一抖,粥勺磕在碗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几滴粥溅在桌子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难以置信地看向桑雨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听到他打电话了,”桑雨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跟李文舟说,‘翻不出什么浪花’,让李文舟‘放心’。”
桑雨眠平静的描述,心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放下粥勺,抓住桑雨眠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还在抖:“眠眠,你……你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那是哪样?”桑雨眠看着奶奶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疲惫,“奶奶,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抖得厉害:“是那个李文舟……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你的消息,前阵子突然找上门来了!说他现在条件好了,后悔了……后悔当初把你送走,想……想看看你……”
奶奶说到这儿,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愤懑:“你爸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了,骂他当初狠心,现在孩子长大了,又想凑上来,没门!你爷爷也是因为这事,觉得你爸太激动了,说有事好好说,别吓着你,结果你爸不听,父子俩就吵翻了,你爷爷气不过,就去你表叔家住了,说等你爸消了气再回来……”
桑雨眠愣住了。
原来那通电话,不是桑岳在向李文舟“汇报”,是在警告他?原来桑岳阻止李文舟靠近,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一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他把她当成桑家的“东西”,哪怕他不喜欢,也不允许别人拿走?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荒谬,又有点发冷。桑岳对她的冷漠和厌恶,对李文舟的排斥,到底是为了桑家的脸面,还是他骨子里的控制欲?
“那……李文舟为什么现在才来?”桑雨眠的声音干涩。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奶奶咬牙,眼神里满是不安,“当初那么狠心,说不定是听说你现在长大了,想打什么主意!你爸说得对,绝对不能让他靠近你,你是我们桑家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桑家的孩子”——这五个字像道枷锁,死死地套在桑雨眠的脖子上。她看着奶奶激动的样子,没再说话。
粥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涩。
那一夜,桑雨眠睡得很不安稳。病房里的灯开着夜灯,昏黄的光映在天花板上,输液管的“嘀嗒”声、隔壁病房的咳嗽声、走廊里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全都钻进耳朵里,让她无法安睡。
身体的虚弱还没完全退去,胸口偶尔会发闷,可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混乱更让她难受。李文舟的突然出现、桑岳矛盾的态度、爷爷的离家……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怎么也理不清。
她想起陈烬离开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漪涟。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控制的家里,陈烬的关心,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她眼睛有点疼。她点开微信,找到陈烬的对话框,她手指放在输入框里,想打个“谢谢”,可犹豫了很久,还是删掉了。
她怕。怕桑岳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怕自己的麻烦连累到陈烬。今天桑岳对陈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掌控”。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检查,说桑雨眠的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桑岳来接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还特意跟医生客气地说了几句“麻烦您了”,态度无可挑剔,像个通情达理的父亲。
坐上车,桑岳开得很稳,窗外的梧桐树影一片片往后掠,像被扯碎的旧时光。
青石巷还是老样子,墙头上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半扇门,邻居家的狗趴在地上,看到桑岳的车,只是抬了抬头,又低下头睡了。
回到家,桑雨眠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爷爷还没回来。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觉得稍微放松了些,书桌上,还放着那本陈烬给她的物理错题本,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封面上他工整的字迹。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放在口袋里,震得她心慌。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她的心猛地一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手指颤抖着点开短信,只有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雨眠,我是爸爸,李文舟。我想见见你。”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门外传来桑岳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要往她的房间来。
桑雨眠赶紧把手机锁屏,藏在枕头底下,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李文舟怎么会有她的号码?他是不是早就盯上她了?桑岳知道这件事吗?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口,没有敲门,却像有双眼睛,透过门板,死死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