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桐城一中,还浸在周末特有的松弛里。天光大亮时已过八点,朝阳没了平日里的急切,斜斜地漫过教学楼主楼的尖顶,把砖红色的墙面染得暖融融的。
风里裹着些微的凉意,还有梧桐树下堆积的枯叶被踩碎的脆声,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竹扫帚扫过地面,卷起几片还带着绿意的叶子。
桑雨眠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她睁着眼躺了会儿,耳边没有林栀叽叽喳喳的闹钟声,也没有何璐早起背书的轻吟,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远处篮球场隐约传来的、男生打球的欢呼。
昨天和陈烬待了一整天的画面,像慢镜头似的在脑子里过。
这些细碎的瞬间,放在平时独处的日子里,本是绝无仅有的“打扰”,可昨天发生时,她竟没来得及躲开,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关于“独处”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震却到现在还没散。
桑雨眠慢腾腾地起身,套上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洗漱时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眼底还有点淡青,大概是昨天脑子转得太厉害,没睡踏实,她挤了点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在嘴里散开。
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和她一样没回家的学生。
她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根刚炸好的油条,还有一碟凉拌黄瓜。油条还冒着热气,咬下去时脆得掉渣,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粥是温的,刚好不烫嘴,米粒熬得软烂,滑进喉咙时,心里那份莫名的怅惘,好像也淡了点。
吃完早餐,她没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平时这个点,她早该抱着书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了,但今天不行,昨天在图书馆和陈烬待了太久,连那张桌子的木纹,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没有任何需要回应的对话,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把心里那些突然涌进来的、陌生的暖流,还有跟着来的、像细针似的惶恐,慢慢捋顺。
推开312寝室的门时,阳光刚好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掏出那本《星空摄影图鉴》,封面是磨旧的深蓝色,上面印着一张猎户座星云的照片,边角被她翻得有些卷边。
她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慢慢地翻开图册。第一页是仙女座星系,淡紫色的星云像一块被揉皱的纱巾,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前几届学生留下的:
“2022年11月,在桐城郊外看到过它,比照片亮。”
她指尖蹭过那行字,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到第三十七页时,她停住了——那是一张夏季银河的照片,银灰色的星河横跨整个画面,星星密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连尘埃带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这么靠着床头,翻一会儿图册,发一会儿呆,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直到照不到床头了,她才起身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阳台的窗户上,停在她昨天晒的袜子旁边。
下午两点多,她决定去教室自习。周末的教室比图书馆更空旷,尤其是三楼的理科实验班教室,平时上课人满为患,现在却只有零星的两三个座位有人。
桑雨眠喜欢这种绝对的安静,连翻书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操场的跑道,还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掏出物理练习册,还有一本厚厚的草稿本。
今天要攻克的是电路图题,这是桑雨眠的弱项,昨天陈烬帮她指过一道类似的题,但今天没有他在旁边,她得自己来。
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电路图,电源、开关、灯泡、滑动变阻器,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
电流方向她标了个向右的箭头,刚画完就觉得不对——滑动变阻器的滑片移到最左端时,电阻应该最小,电流应该最大才对。她用橡皮擦把箭头擦掉,纸页被擦得起了毛,露出下面淡淡的铅笔印。
她又重新标了个向左的箭头,盯着图看了半天,还是不确定,只好翻开物理课本,找到“动态电路分析”那一节。
书上有很多红色的笔记,比如“注意:电压表视为开路,电流表视为短路”。她手指划过那行字,突然想起昨天陈烬帮她解题时,也是这么说的,他的指尖在课本上点了点这行笔记,说“记住这个,动态电路就不会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课本合上,重新看向草稿纸。
这次她先算总电阻,滑动变阻器的电阻是5欧,灯泡的电阻是10欧,串联起来总电阻就是15欧。电源电压是6V,根据欧姆定律,电流就是0.4A。她把数字写在草稿纸上,笔尖突然断了,墨水滴在“0.4A”旁边,晕开一个小黑点。她换了支笔芯,继续算灯泡的电压,10欧乘以0.4A,等于4V。算完后,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半天,心里有点不确定。
昨天陈烬算的好像也是这个答案?她又重新推导了一遍,确认没错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照在练习册上,把“4V”那两个字染成了金色。她看着那个答案,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心里那份踏实,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这时,她听到教室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抬头,还以为是哪个同学进来拿东西,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她才下意识地抬起头。
陈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里面装着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小水珠,另一只手抱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封面是绿色的。
他应该是刚从宿舍过来,卡其色的外套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陈烬的眼神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平时在班里那么开朗,反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犹豫。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好像在问“我能进来吗”。
桑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笔。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桑雨眠定了定神,轻轻点了点头。
陈烬这才走进来,脚步很轻,鞋底蹭过地板,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没有往她旁边的座位走,也没有选对面的位置,而是绕到教室后排,选了一个离她隔了三排的座位。他
把书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水杯放在书的旁边,没有发出碰撞声。然后他打开数学竞赛题集,拿出一支黑色的笔,开始低头做题,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桑雨眠看着他的侧影,心里那根微微绷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靠近,也没有试图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一滴水融入湖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甚至能感觉到,陈烬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翻书时动作很慢,写字时笔尖落在纸上的力度很轻,连喝水时都只是小口抿,没有发出声音。
桑雨眠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练习册,但这次,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她继续做下一道题,偶尔会抬头休息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陈烬的方向。
陈烬学习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偶尔会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圈,和平时在班里那个总是笑着帮同学解决问题的班长,有点不一样。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觉得口干,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路过陈烬的座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草稿纸摊在桌子上,上面写满了复杂的数学公式,符号密密麻麻的,她只能看懂其中几个。
而在数学题集旁边,放着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用蓝黑笔写着“物理易错点 & 思路总结”,字迹很工整,只是有些字被水洇了,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她的目光停在笔记本上,心里微微一动。之前陈烬帮她指错题时,总能精准地找到她错的地方,她还以为他是天赋好,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也是在这些地方摔过跟头,然后一点点整理出来的。
他不是能未卜先知,只是比她更用心,更擅长总结。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湖里,漾开一圈涟漪。之前因为接受他的帮助而产生的、那点微妙的不适,好像一下子就散了,原来他的厉害,不是天生的。
接完水回到座位,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润了喉咙。她看着自己的物理练习册,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傍晚五点多,夕阳开始往下沉,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桑雨眠收拾好东西,把练习册和草稿本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时,她看到陈烬也站了起来,正在把那本物理笔记本放进书包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落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
桑雨眠走在前面,踢着地上的落叶,叶子在她脚下发出“咔嚓”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