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逆反的心理突然涌了上来。为什么她要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为什么她不能拥有正常的人际交往？

桑雨眠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她想起陈烬递过来的字条，想起他带的热豆浆，想起他轻声提点的物理题思路。

那些都是很温暖的小事，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对温暖的渴望，和那点想“不听话”的勇气，像两颗小种子，在心里慢慢冒芽，最后终于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敲下两个字：“好。几点？”发送之后，她赶紧把手机扣在书桌上，不敢看屏幕，手心都出汗了，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陈烬的消息很快就来了，还带了个太阳笑脸的表情：“六点半，在校门口见？”

桑雨眠看着那个太阳笑脸，心里的紧张好像少了点，她回复：“嗯。”

放下手机，桑雨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稀少的人流，心里充满了紧张、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天上的云层染成了半透明的橘红，像打翻了的橘子酱，又慢慢变成浅粉。

楼下的学生越来越少，偶尔有几个人勾着肩走，说说笑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桑雨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件洗得有点旧的白色T恤，赶紧回到书桌前，打开衣柜，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她很喜欢，因为穿着很舒服。

她换好毛衣，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有点青黑，却比早上精神了点。

六点二十分，桑雨眠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周末的校园门口显得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保安在值班室门口坐着，还有偶尔路过的教职工。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又怕被路过的老师看到，往树后面躲了躲。

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片叶子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把叶子拿下来，捏在手里。

六点半整，桑雨眠的眼睛一亮，陈烬来了。

他换下了校服，穿了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上身是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班长的严肃，多了几分随和清爽。

陈烬也看到了她，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时，脚步放慢了，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桑雨眠低声说，下意识地拉了拉毛衣的领口，有点紧张，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走吧，面馆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陈烬很自然地走在前面领路，和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她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生疏。

夕阳映出两人的影子，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桑雨眠跟在陈烬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紧张慢慢散了些。

陈烬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看到路边的店铺，随口说一句，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指了指里面：“这家便利店的关东煮不错，上次我和沈述来，吃了两串萝卜，煮得超入味，还吸满了汤。”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他说：“这家的橘子很甜，下次可以买点。”

路上有落叶，陈烬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片梧桐叶，发出“咔嚓”的一声轻响，他回头看了看，笑着说：“秋天到了，叶子都落了。”

风刚好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被夕阳染成了浅棕，贴在额角，他睫毛很长，很密，垂眼瞧地上叶子时，眼尾有点向下弯，带着点不自知的撩人，连声音都比刚才轻了些。

她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下。

很快就到了那家面馆。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周面馆”，字体是手写的，很有烟火气，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系着红色的围裙，看到陈烬进来，笑着打招呼：“小陈来啦？还是老样子？”

“阿姨好，两碗招牌牛肉面，再加一碟凉拌黄瓜。”陈烬笑着点头，然后对桑雨眠说：“这家阿姨的手艺很好，骨汤熬了好几个小时，你尝尝就知道了。”

桑雨眠点点头，跟着陈烬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桌子是木质的，有点旧，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却很干净。

阳光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落在桌上，暖暖的。

阿姨很快端来了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小姑娘第一次来吧？放心，我们家的面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桑雨眠笑着说：“谢谢阿姨。”

等待面上来的间隙，短暂的沉默降临。桑雨眠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

陈烬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是暖黄色的，照着路边的行人。

“住校还习惯吗？”陈烬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

“嗯，还好。”桑雨眠点点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室友们都很好。”

“林栀很会活跃气氛，有她在，寝室里应该不会闷。”陈烬笑了笑，想起早上林栀在教室里跟同学开玩笑的样子，“何璐很细心，赵晓薇看着冷，其实人很好，你们应该能处得好。”

“嗯，何璐帮我补过英语笔记，晓薇还拉着我跑步。”桑雨眠说。

“那就好。”陈烬顿了顿，又问，“学习上呢？跟得上吗？上次物理课，我看你好像没太听懂。”

桑雨眠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点吃力，特别是受力分析，好多公式都记不住，也理不清思路。”

在陈烬面前，她好像很难完全伪装，很容易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物理刚开始是有点抽象，特别是受力分析，我刚开始也学不懂。”陈烬笑了笑，说起自己的经历，“后来我每天晚上都做一道受力分析题，做了大概一周，就慢慢懂了。多做点例题，把公式记熟，理解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何璐是物理课代表，她的物理很好，讲题也很细致，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问她，她肯定愿意帮你。”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说“可以问我”，而是巧妙地推荐了何璐。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桑雨眠感到一丝被尊重和理解，他知道她的顾虑，不想让她觉得有压力。

桑雨眠轻轻“嗯”了声：“好，我知道了，下次我问问她。”

就在这时，阿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过来，放在他们面前：“来啦，牛肉面，慢用！”

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桑雨眠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很粗，颜色是淡淡的黄色，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还有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汤是奶白色的，冒着热气。

“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陈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这家的面条是老板自己擀的，很筋道。”

桑雨眠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果然很筋道，咬下去有面香，还带着骨汤的鲜味。

又喝了一口汤，很醇厚，不油腻，鲜得暖到了胃里，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酱油的香味。

这是她离开家后，第一次在外头吃饭，不是什么精致大餐，而是一碗简单的牛肉面，却让她觉得格外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交流一下对食物的看法。

“这个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是流心的”

“凉拌黄瓜很脆，还很解腻”。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和店铺的霓虹灯依次亮起来，暖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灯光混在一起，为夜晚的街道铺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面馆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还有阿姨偶尔跟客人说话的声音。

桑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光，感受着碗里的暖意，听着对面陈烬轻轻的吃面声，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平淡而真实的安宁，是她很久都没有过的。

吃完面，陈烬起身去结账，桑雨眠也跟着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我跟你AA吧，多少钱？”

陈烬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下次你请我就行，楼下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不错，下次你请我喝奶茶。”

桑雨眠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笑了：“好，下次我请你喝奶茶。”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浓，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桑雨眠下意识地裹紧了毛衣。陈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冷吗？”

“还好，有风。”桑雨眠摇摇头。

陈烬放慢了脚步，往她这边靠了点，用自己的身体稍微挡了点风：“前面有个路灯，走那边亮一点，也能挡点风。”

桑雨眠跟着他往路灯那边走，路灯的光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偶尔有汽车开过，车灯照在地上，又很快消失。

快到校门口时，陈烬放缓了脚步，看着前方亮着灯的校门，语气很随意地说：“明天周六，图书馆应该开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很安静，暖气也足，如果你没什么安排，可以去那里自习，环境比教室舒服些。”

桑雨眠点点头：“好，我会去的。谢谢你。”

“不用谢。”陈烬笑了笑。

在校门口分开时，陈烬朝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晚安。”桑雨眠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男生宿舍楼的门口，才转身走向女生宿舍楼。

回到空无一人的312寝室，桑雨眠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想起刚才那顿简单的牛肉面，想起陈烬说话的语气，想起他那个太阳笑脸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洗漱完毕，桑雨眠躺到床上，习惯性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顶端赫然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桑岳”。

发送时间，正是她和陈烬在面馆里吃面的时候。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冻结，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点开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玩得开心吗？”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破了她刚刚拥有的安宁。

桑雨眠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眼泪慢慢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