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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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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独属于秋的凉意。

桑雨眠还没睡着,耳边是林栀均匀的呼吸声,何璐偶尔翻个身,被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这是她住校的第一天,本该渐渐习惯的集体呼吸声,此刻却让她格外清醒。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嗡”地振了一下,微弱的震动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桑雨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住口袋,生怕吵醒室友。

她小心翼翼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冷光“唰”地泼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紧接着,脸色就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得泛白。

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未读短信,字句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蛇,缠上她刚松快没半天天的心尖,猛地一勒:“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安分点,别让我亲自过来。”

最后那句“亲自过来”像根针,扎得她指尖发麻。寝室里方才还萦绕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暖融融气息,被这短短一行字撞得粉碎,连空气都变得冷硬起来。

桑雨眠把手机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在桑岳眼里,她从来都是块随手可捏的橡皮泥,捏成什么样,全看他的心情。

手机壳边缘的棱角硌着掌心,她却攥得死紧,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回吗?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回复的版本,“我没有不安分”“你别过来”“我想好好读书”,可每个版本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咽下去的苦涩。

她太清楚桑岳的脾气了,争辩只会招来更重的打压。

桑雨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还是发颤地选中“删除”,看着短信消失在收件箱里,像要把这件事彻底抹掉。

可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早刻进了心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蜷进被子里,后背却还是阵阵发凉。

这夜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像一团乱麻——一会儿是桑岳沉下来的脸,他手里拿着她的日记本,一页页撕得粉碎,说“你还有什么事能瞒我”;一会儿是她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疯跑,四面八方都是灰色的墙,她喊不出声,也找不到出口,身后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家,客厅里空无一人”。

清晨的起床号像把钝刀子,刺破了寂静。

桑雨眠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的背后都湿了一片。她坐起来时一阵头晕,伸手摸了摸眼眶,指尖能触到眼下的青黑,像抹了层洗不掉的灰。

“眠眠,你没睡好呀?”林栀从上铺探出头,关切的问。

桑雨眠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有点认床。”后半句“根本没睡着”被她牢牢咽在心里。

她看着何璐和赵晓薇眼里的关切,忽然觉得有点慌,她不想刚熟悉起来的室友过早窥见她家那堆糟心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有个控制欲爆棚的父亲,更不想成为别人同情的对象。

林栀“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爬下梯子时回头说:“那今天早餐我多买个肉包给你,吃点热的能精神点。”

早读课的铃声在七点十五分响起。

周围同学的背书声像潮水,一会儿涌上来,一会儿退下去,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页脚,把纸边抠得卷了起来。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斜后方扫过来,是陈烬。

桑雨眠盯着课本上的标点符号,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陈烬在看她,也许是她脸色太差,也许是她刚才发呆的样子太明显。可她不敢回头,生怕眼底的疲惫和阴郁漏出去。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数学作业,有人跑到走廊上透气,林栀拉着何璐去小卖部买辣条,临走前还问她要不要一起。桑雨眠摇摇头,说想在座位上歇会儿。

她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楼下的花坛里。

就在这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字条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笔袋旁。桑雨眠的心猛地一跳,慌忙用语文课本盖住,眼角的余光扫了眼四周,同学们都在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她等林栀和何璐回来坐下,又等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进教室的间隙,才偷偷把字条从课本底下抽出来,指尖捏着纸边,慢慢展开。

是陈烬的字,笔锋很正,却透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脸色不好,没事吧?早上的英语笔记我抄得全,需要的话下节课给你。”

一行字没几个,却让桑雨眠的心里像被温水浸了一下,暖意刚冒头,就被“被看穿”的无措压了下去。

她攥着字条,指腹蹭过纸面,能感觉到笔墨的凹凸感。她抬头飞快地瞥了眼斜后方,陈烬正低头看着物理书,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镀了层浅金色。

桑雨眠咬了咬下唇,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字条的背面飞快地写:“没事,就是没睡好,英语笔记我记了,谢谢你。”写完后,她把字条折回原来的样子,攥在手里。

下一节是物理课,老师拖了两分钟堂。下课铃响的时候,桑雨眠趁着同学们起身交作业的混乱,抱着物理练习册,假装去讲台交作业,路过陈烬座位时,飞快地把字条塞回他半开的抽屉里。

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校服袖口,是洗得有点软的棉布,他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桑雨眠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收回手,抱着练习册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时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发烫了。

校规上,男女同学不能走太近,传纸条这种偷偷摸摸的交流行为,反而多了点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默契。

像两颗隔着一段距离的星星,偶尔闪一下光,对方就能接收到信号。

住校的日子就在这微妙的关系里一天天过着。早上六点半的起床号,七点的早餐,八点到十二点的四节课,下午两点到五点的三节课,晚上七点到九点的晚自习,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

桑雨眠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这是她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唯一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附属品”的事情。

远离了家里的争吵和桑岳的控制,她的学习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在学校,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老师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她能安安静静地把一道数学题算三遍,直到算对为止。

遇到卡壳的题,比如物理的受力分析,她总会下意识地蹙眉,手指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却还是理不清思路。

每次这个时候,陈烬总会适时地递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清晰的受力图,标注着“重力G=mg”“支持力N”,偶尔还会写一句“先找施力物体”。

有时候他坐在她斜后方,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点一句:“摩擦力的方向错了,再想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澈,落在桑雨眠的耳朵里。

在教室里,他们是最规矩的同学。陈烬是班长,要管班里的纪律,要收作业,要帮老师传达通知;桑雨眠是普通学生,安静地听课,认真地写作业,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他们最多只是在收作业的时候说句话——“桑雨眠,你的数学作业”“好,谢谢班长”。

桑雨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她贪念那份温暖,像贪念冬日里的阳光。

312寝室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林栀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笑声。

她会在早上拉着桑雨眠和何璐去食堂抢茶叶蛋,说“去晚了就没了,食堂阿姨的茶叶蛋煮得最入味”;她会在晚自习前占好靠窗的座位,说“这个位置光线好,还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她会在晚上熄灯后,裹着被子跟她们聊班里的八卦,比如“今天语文老师穿的裙子好漂亮”“隔壁班的班草好像在追咱们晓薇呢”。

何璐是个很细心的女生,她会记得桑雨眠不喜欢吃葱,每次一起打饭,都会帮她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她会在桑雨眠感冒的时候,把自己的感冒药分给她,还叮嘱她“记得多喝热水”;她会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整理得工工整整,借给桑雨眠看,说“这里有几个重点,我标红了,你注意看”。

赵晓薇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却总是在细节里透着关心。她会在早上跑步的时候,拽着桑雨眠一起去,说“跑步能提神,早上跑一圈,上课不犯困”;她会在桑雨眠练英语听力的时候,把自己的耳机借给她,说“我的耳机音质好,听得清楚”;她会在桑雨眠被林栀逗得笑不出来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杯温水。

桑雨眠的话渐渐多了,也不再是躲着人。她会分带的薯片,把自己喜欢的番茄味留给林栀;她会借何璐的笔记补自己没记全的地方,还会在笔记上标注“这里我查了资料,补充了一点”;她会被赵晓薇拽着去操场慢跑,虽然每次跑半圈就扶着树干喘气,赵晓薇也不催她,只是陪着她慢慢走,说“慢慢来,不用急”。

这些细碎的日常,像一根根细针,慢慢缝合着她心里的破口。

桑岳的阴影还在,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心里,可至少在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能暂时把它忘在脑后。

手机成了她藏起来的秘密。

在教室里,她永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在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夹层里还垫了张软纸,防止手机晃动发出声音。在寝室里,她只敢等室友们都睡熟了,呼吸变得均匀的时候,才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飞快地查看一下有没有新消息——大多是班级群的通知,偶尔有林栀发来的“明天要穿校服”,或者陈烬发来的“物理作业最后一题的思路”。

她和陈烬的联系大多靠手机,却很少聊私人的事情。

桑雨眠也不敢跟他聊私人的话题,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怕自己的脆弱会吓跑他。

心里的那道墙,还是立得牢牢的,她只敢在墙头上,偶尔探出头,看看墙外的阳光。

日子在晨读的背书声、课上的粉笔声和晚自习的笔尖声里悄悄滑过,转眼就到了住校后的第一个周五。

按照学校规定,两周一次的假期从这个周五下午开始,下午只上两节课,三点半就放学。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同学们的欢呼声响成一片,有人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有人拖着行李箱就往门口跑,行李箱的滚轮在走廊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跟着欢呼。

桑雨眠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别人都是归心似箭,她却怕“回家”这两个字。

312寝室里,何璐和赵晓薇家就在本市,早就收拾好了东西。

何璐的行李箱是粉色的,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她一边拉拉链一边说:“我妈说今天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要赶紧回去,不然排骨该凉了。”

赵晓薇的行李箱是黑色的,很简洁,她只是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然后背上书包说:“我爸来接我,在门口等我,先走了。”

林栀正往行李箱里塞卫衣,她抬头看到桑雨眠坐在书桌前,没收拾东西,就问:“眠眠,你周末不回家呀?要不跟我回家吧!我妈炖了排骨汤,还放了玉米和胡萝卜,超香的!我家还有一间空房间,你可以住我房间,我们晚上可以一起聊天。”

桑雨眠的心往下沉了沉。回家?光是想想要面对桑岳的低气压,想想要听他说“你在学校有没有安分”,她就觉得窒息。

她看着林栀兴奋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忽然有点羡慕——林栀的家一定很温暖,妈妈会炖排骨汤,会欢迎女儿的朋友。

桑雨眠摇了摇头,扯出个比哭还勉强的笑:“不了,谢谢你林栀。我想在学校看看书,刚住校,抽屉里的东西还没完全整理好,怕回家耽误了。”

林栀看出她眼里的躲闪,也没再强求,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手很暖:“那好吧,你自己在学校要好好的哦!有事就给我发微信,我看到就回你!我周日晚上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我妈做的好吃的!”

“嗯,好。”桑雨眠点点头,看着林栀拉着行李箱走出寝室,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桑雨眠一个人。空荡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三个室友收拾干净的床铺,心里有点孤单,可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至少这个周末,她可以暂时躲开桑岳的视线,可以不用听他的唠叨,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

桑雨眠对着书桌发呆,桌上放着她的物理课本,翻开在受力分析那一页。

她想拿出笔来做题,可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到是“CJ”发来的消息。他发来的消息很短:“周末留校?”

桑雨眠盯着这四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才回复:“嗯。”

没过几秒,陈烬的消息就回来了:“我也留。沈述他们都回家了,宿舍就我一个人。晚上食堂估计没什么好菜,都是剩下的,校外有家面馆不错,骨汤熬的,要不要一起去吃?”

“一起去吃?”桑雨眠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指尖都有点发麻。单独和陈烬出去吃饭?这远远超出了她目前能接受的范畴。

她几乎要立刻回复“不了,谢谢你,我在食堂吃就行”,可手指按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但就在这时,父亲的短信内容鬼使神差地跳入脑海——“安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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