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轻轻合上,将陈烬的身影隔绝在外,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桑雨眠独自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鼻尖萦绕着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确实透进来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明亮的光斑,驱散了雨天的阴霾,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纷乱。
是他……真的是他。
这个认知像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她的思绪。
陈烬。那个存在于她八岁之前模糊记忆里的名字,那个会给她糖、会笨拙地安慰她的小哥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了她的生活。
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
重逢的冲击力太大,让她一时无法消化。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薄被拉高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构筑一个安全的堡垒,抵御外界的一切变数。
校医进来又检查了一次,叮嘱她多休息,下午的课可以不用上,桑雨眠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校医离开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她闭上眼,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封存已久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也是这样的雨天,大概是她七岁多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打翻了父亲的一个茶杯,被厉声责骂后,她哭着跑出了家门,躲在楼道通往天台的阴暗拐角里。雨水顺着破旧的窗沿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幼小的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然后,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打了过来。接着,是一个略带迟疑的童声:“喂,你……是不是楼下的那个爱哭鬼?”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穿着干净的白T恤,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关心,也有一丝男孩子特有的、不知所措的别扭。
那是陈烬。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塞进她手里。“别哭了,我妈妈叫你上来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后来,她就被他拉着手,带回了楼上那个总是飘着饭菜香气的家。
颜未阿姨温柔漂亮,会笑着给她夹菜,问她好不好吃,陈叔叔话不多,但很和气。
这个家,和她那个总是充斥着争吵和冷暴力的家,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样的时光,断断续续,持续了差不多一年,直到她十岁那年,因为父亲工作的第一次变动,他们搬离了青石巷,离开了桐城。
起初,她还会想念那个会给她糖的小哥哥,想念颜未阿姨的红烧肉。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新环境的不断变化,那段记忆渐渐被尘封,变得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可现在,梦里的影子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别扭的小男孩,而是变成了阳光开朗、备受瞩目的班长陈烬。
他依旧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递来的不再是水果糖,而是救命的药和恰到好处的解围。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完美无缺,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像一颗真正的小太阳,照亮了她灰暗的角落。
这算什么?命运的玩笑,还是……某种补偿?
桑雨眠心里乱糟糟的。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维持现状,做一个独来独往的转学生,是她最熟悉也最觉得安全的状态。和陈烬相认,意味着要重新建立起联系,意味着要踏入一段复杂的关系里。
桑雨眠害怕这种牵扯,害怕付出感情后最终又会失去。而且,面对这样耀眼的他,她内心深处那份自卑和阴郁,仿佛也被照得无所遁形。
可是,那句“反正顺路”,和他离开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充满阳光的态度,又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放学后的同行。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医务室里,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回教室。校医允许她在这里休息到放学,她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下课铃声和喧哗声。
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既渴望岸上的灯火,又害怕海浪的汹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拉长了影子。
放学的铃声终于清脆地响彻校园,带着一种解放般的欢快。
桑雨眠的心,也随之揪紧。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整理好校服和书包,喷雾剂已经被校医还给她,并叮嘱她务必随身携带。她将它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罐体带来一丝清醒。
该来的,总会来。
她背着书包,走出医务室。走廊里已经充满了放学后雀跃的学生,人潮涌动,谈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桑雨眠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混在人群里悄悄溜走。
然而,刚走到教学楼门口,那个清朗的声音就穿透了嘈杂,准确地找到了她。
“桑雨眠!”
她脚步一僵,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
陈烬就站在门口的台阶旁,单肩背着书包,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仿佛等待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甚至令人愉快的事情,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男生,看样子是他的朋友,正用好奇又带着点揶揄的目光打量着桑雨眠。
“哟,烬哥,这就是新来的同学啊?”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陈烬,挤眉弄眼。
“去你的,别吓着人家。”陈烬笑骂着推了他一把,动作流畅自然,丝毫没有窘迫,然后对桑雨眠一一介绍道,“这几个是我朋友,沈述,王皓,李明轩,他们都很好相处。”
叫沈述的男生,也就是那个高个子,笑嘻嘻地冲桑雨眠挥了挥手:“嗨,班长英雄救美,我们都听说了!以后有事找烬哥,准没错!”
桑雨眠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极其不习惯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掠过陈烬,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笑容干净,和朋友们互动时显得那么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该是人群的中心。
这样的他,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陈烬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对朋友们说:“行了,你们先走吧,我送桑雨眠回去。”
“得嘞!不打扰二位!”沈述怪笑着,和其他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临走前还冲陈烬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走吧。”陈烬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走下台阶,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用理会他们,就是爱开玩笑。”
雨后的校园,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梧桐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下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一路无话。
桑雨眠刻意落后半步,沉默地走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她害怕开启任何话题。重逢的冲击感还在,而他身上那种过于明亮的光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陈烬倒也不勉强,他走得不快,迁就着她的步调,神情轻松地欣赏着雨后的景色。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早上在教室看到名单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真巧。”
他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喜。
桑雨眠的心轻轻一颤,低声应道:“嗯……我也没想到。”
“你们家……后来又搬回青石巷了?”他问,语气自然,像是普通同学间的寒暄。
“嗯。我爸爸……工作调动。”她回答得简短,不愿多提家里的事。
“挺好。”陈烬笑了笑,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那栋楼虽然旧了点,但位置方便,邻里也熟悉。我家还在老地方,三楼。”
“哦。”桑雨眠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他家在三楼,那个曾经给她短暂温暖的地方,看着他如此坦然地说起过去,她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也是,老地方。”
“那我们又是上下邻居啦,好有缘分……”
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地为重逢感到高兴,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复杂。
又是一阵沉默。走过一个路口,陈烬忽然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要不要喝点热的?你刚缓过来,喝点热饮会舒服点,我请客。”
他的提议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桑雨眠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笑意的侧脸,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陈烬眼睛弯了弯,似乎对她的接受感到高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他快步穿过马路,跑进了便利店。桑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充满活力,像一阵风。
她很难将眼前这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和任何“疲惫”或“阴霾”联系起来,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完美。
完美的……令人嫉妒。
没过几分钟,陈烬就拿着两杯热饮跑了回来。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是温热的杏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