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沈瑜迟内心的汪洋大海。

沈瑜迟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接着继续说他所想到的：“我倒是觉得，能让她怕成这样的人，大抵就是苏大人了。”

“现在的陛下……不是我说，真的还扛不住事。所以吧，任何时候都总会有一个只手遮天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苏大人现在大抵在朝中就是这样的一个状况。”

“我也无意要这个皇位，说实话吧，对于政事，我也实在是缺乏实操，换我，我也不觉得我一定能掌控好局面。我现在只能尽力帮帮陛下吧。”

“皇兄……实在是，他以为自己手握大权，以为他还能统治江山万年，把其他人的权力都架空起来，其中也包括我。可是，变故来得就是这么快。”

“我总觉得皇兄的死有蹊跷，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在也未必能够解决一切，他有可能只会自己想办法逃走，甚至假死也说不准呢，到时候史书上写的他，还是那么一个光明磊落的青烨帝。”沈瑜迟眼神中浮现出几分不屑，“我很了解他的，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死早点也挺好。我真的厌倦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得胆战心惊的日子了，如今我真的舒心很多。”

“无妨，虽然我还不知道苏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

“确实，我觉得还是对外压死她是自尽，主动权才能在我们手上，而不会抢先一步让有些人拿着这个名头乱搞事情。”安紫清说道。

“不过……”

他们聊了许久，话题不知何时歪成了这样——

“说到这里，我还是有一件事想同你确认一番……你这些时日对我的态度，是刻意为之吗？”

安紫清虽说内心惊骇，但她面上还很是平静，她反问道：“你为何这样说？”

“你也可以说我是自作多情了吧……但我就是觉得，你若是当真厌极了我，此刻又为何会和我一同坐在这里。”沈瑜迟看着她，“你一直知道，我过去活着，其实都挺随意的。从小我就被母妃教导不要卷进纷争之中，就当个纨绔子弟，享受着，吃喝玩乐着，不仅这一世衣食无忧，民间的人也不敢说我如何。”

“母妃说，太子殿下实在是太厉害了，和他作对，我没有好果子吃。是的，他在治国方面确实很有一套自己的章法，手段也雷厉风行，不过那都是因为父皇竭尽全力培养他罢了，换我，我觉得我也可以……”

“我觉得治国就是为了保天下太平，我即使不当这个皇帝也是可以的啊，只要让我为自己，为大昭干点实事，我就觉得我不算白活一场……”沈瑜迟说到这里，神情也没有很是激动，他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自己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还是笑自己如今的处境，“母妃说不可以，那样我会死的。”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活了那么多年，游戏在这尘世间，真的当作自己是个天生的纨绔子弟。”

“只是午夜梦回时，我总能梦见自己站在朝堂上辅佐着皇兄，为大昭干出实事，旁人都赞誉我，说我是个才貌双全的王爷……而不是什么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啦……我根本就无心于这些啊，这也是我装的……”

“其实，我的心里只有你。”

“轰隆——”

一道惊雷自天边乍响，安紫清像是惊弓之鸟般抬起头，看向天边闪现的白光。

多不可思议啊，她以前从未观察过——就像是天幕出现了裂缝，下一秒就要碎成千万片了。

倾盆大雨直泻而下。

她的世界也几乎要碎成千万片。

安紫清只讷讷地开口：“你看……南城打了雷，还下了好大的雨。真是少见。”

她甚至没觉得沈瑜迟在演。

“紫清……我方才说的没有骗你。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何时喜欢上你的，过去的无数时刻，都有可能。也许是我初见你，你在救你家丫鬟之时，也有可能是和你在宫中无忧无虑，日益相处之间……总之，你这段时日一不搭理我，我就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好。你不喜欢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改，我什么都可以改……真的……”

“现在我真的很高兴，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努力，高兴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目的，不再像是没有目的的孤舟。”

“人真的很可怕，我或许为了活着，真的一直就习惯了从前的样子……直到你这回是真的戳醒了我。我皇兄已经驾崩了，我可以做自己了……我却一直浑然不觉……”

他的眼尾有些泛红，忍不住地抓起眼前少女的手：“你说句话，紫清……你把我约到这里来，你……”

“我也心悦于你。”

安紫清似乎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什……什么？”

对面的人话语急促而又惊异，声音颤抖着，想要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实。

安紫清自己也想确认，方才自己说出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实。

她方才在演吗？没有吧，意义是什么？

她又是何时喜欢上他的呢？

可能，也早在很久之前吧。

在她见到这个怪诞不经之人的第一次，在习惯于他就这样长驱直入闯入她的生活之际，在被他各种各样的鬼点子逗笑的一幕幕，在不由自主和他一起“演戏”的一个个瞬间，在她发现他似乎会无条件支持她的一切决定的时候……

尤其是这一次。

这一次，她一开始或许有生气，但她的本意绝不是为了就此疏远他。

在她知道这个人居然真的那么听她的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这段时间，她想过沈瑜迟多少次，也唯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不想再逃避了。

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她在有记忆的活过的两个世界以来的唯一一次心动。

他们本该一直站在一起的。

本该……一直在一起的。

安紫清突然感觉唇上一紧，她愕然，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