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妈妈’待你有些太好了?”她循循善诱。
有了铸魔城的经历,贺青俭已不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他说他来赚钱,却不见他干活,这里的主人又好吃好喝招待他,言语行为都顺着他。
她觉得那个“妈妈”另有图谋,却没有证据。
顾兰年生就一副灵光长相,贺青俭期待他能领会她的意思,却见他闻言后,神色间蓦地添了三分不耐。
一看她那蠢蠢欲动的表情,顾兰年就知道她想跟着他一起“赚钱”的念头仍未打消,恐怕因为面前的热饭和老鸨虚与委蛇的善意,欲望还要更加深几分。
长得这样机灵,岂可如此轻信于人?!
他心头不快,就冷声叫她名字:“贺青俭。这桩差事,你不要肖想。”
贺青俭:?
她觉得自己又懂了!
在铸魔城,同室操戈实乃常事,不乏有人踩着同僚尸骨往上爬。就连刚入城没几月的贺青俭,都因进步神速、资质上佳,被杀人课的“同窗”恶意告过几状,被罚接连几周不许吃晚饭。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竞争,道理她大概懂得,可她委实没料到,自己好心好意怕他被人骗,他却提防她成为赚钱路上的竞争对手!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贺青俭冷哼一声撂下筷子。
只当她贼心不死,顾兰年也冷哼一声,背过身不再看她。
空气里浮动着烦躁。
贺青俭一怒之下懒得再管他。
她阴暗地想:待他吃大亏之时,会痛哭流涕地理解此刻她作为“过来人”的苦口婆心,届时她就故作惋惜地拍拍他的脸,轻声奚落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比顾兰年的“大亏”更先吃的,是贺青俭的午饭。
是的,她又一次、很没出息地吃了老鸨给顾兰年准备的午饭。
而且,有早饭就有午饭,有午饭就有晚饭,有晚饭就有第二天的早饭……
在一顿顿饭中,贺青俭对顾兰年产生亏欠。
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力拯救这个误入歧途的可怜少年。
口劝无凭,她决意在这什么“温柔乡”展开调查,用证据说服顾兰年:天下没有免费的饭!
来到温柔乡的第三个夜晚,贺青俭深夜鬼祟出门。
这一夜收获颇丰,正被她撞见老鸨指使两个家丁搬运一个破旧布袋。
那布袋被血洇湿,未扎实的封口中垂落一只伤痕遍布的、年轻的手。
如此画面令她记起铸魔城种种,喉咙里一股干呕冲动难以自抑,贺青俭捂着嘴回头,仓皇欲逃。
憋出泪花的眸子里,顾兰年在几步之遥,抱着手臂、冷冷睇来的身影隐隐绰绰。
真好,他也来了。
贺青俭指尖狂动,示意他看向那边。
这就是前车之鉴!!
可顾兰年只是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指,一路牵引她回房间。
“你现在大概知道了,此处非久留之地。”他一张口,就说了她准备好的台词。
贺青俭:“。”
干呕的冲动压下,她总算能说话,瞪圆了一双杏眼,正待说些什么,却见他们住的房间门外,一道玫红色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
那人也是“温柔乡”的姑娘,名叫“秋彤”。
秋彤算是老人,除去在男人身上赚赚银子,还帮老鸨打理些内务。
近几次房间的饭都由她送来,她还问过顾兰年,可学过什么才艺,见他手指修长,想找乐师教他学古琴……
两人深夜的出行被她抓个正着,更不妙的是,她还发现了贺青俭的存在。
相峙少顷,贺青俭觉得,自己好歹上过几个月的杀人课,应当保护身娇体弱又挑嘴不爱吃饭的顾兰年小少爷,向前一步欲挡在他身前,身体却与同样上前的他重重一撞。
顾兰年人虽清瘦,身板却硬,不似看起来柔弱,贺青俭不由又瞥他一眼。
不明白她乱看什么,顾兰年又往前半步。
他手腕微动。
他这身衣裳做了设计,腰侧缝入空间类法宝“深渊口袋”,如若对方发难,他有把握在一息之间抽剑出鞘。
意外地,秋彤只是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
“罢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今夜,我就当什么都没见过。”她对顾兰年说。
说完,眼珠转得缓慢,又轻轻落到贺青俭发顶。“小姑娘,你有一张很美的脸。”她说得真诚。
贺青俭不说话。
从前她对容貌一直没什么概念,偏偏行将失去这张脸时,许多人告诉她,她是很美的。
她的夸赞令她难过。算一算,换脸邪术正式生效的日子已近了。
“但是,”秋彤却蓦地道出转折,“讨生活的法子有太多种,对漂亮的小姑娘,其中最轻易、却也是最下的下策便是利用这张脸来赚钱。”
她没有看贺青俭反应,说完就扬长而去。
贺青俭与顾兰年双双进屋,一个爬上床榻,一个端端正正坐到桌边,彼此不时偷瞄对方一眼,没人先开口说话。
良久良久,深巷传来打更声,不觉已至四更天。
如梦初醒,贺青俭的思绪终于自漫长的思考中抽离。
秋彤的话令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温柔乡”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破布袋里伤痕累累的手与其上斑斑血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想到顾兰年的一生也将如此潦草收场,她胸腔里活蹦乱跳的同情心不由抽搐。
于是,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定定看着他,字句铿锵:
“顾兰年,跟我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