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峰看台上,林让则是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这孩子怎么心急啊……”
台上,顾若薇看东方凌盛眼中恢复了清明,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面对这凝聚了东方凌盛残余力量与意志的绝强一剑,她不得不中断了惑神的笛曲。玉笛在纤纤玉指间急速旋转,带起一片青碧色的光轮,如同瞬间绽放的青色莲花。
“青莲障!”
“嗤——”的一声,那水线狠狠刺入青碧光轮。
东方凌盛额角滴落一滴汗水,吃力地凝结内力于一点,操纵那水线疯狂旋转、突进,试图钻透这层坚韧的防御;青莲光轮则光芒流转,不断消磨化解着水线的锋锐与力量。
二人形成了僵持对峙的局面,一水一木互不相让。而就在台下众人惊叹于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之时,只见顾若薇手腕轻旋——“幻海潮生,变。”
下一秒,东方凌盛只感觉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如云雾。他努力催发内力支撑着破浪剑法,脑中疼痛却愈演愈烈。
直到——那青莲光轮猛地向内一凹,旋即爆发出强烈的青光。
“砰!”
东方凌盛瞳孔骤缩,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随之而来的是那水线后继乏力,被骤然爆发的青芒震得粉碎,化作漫天细碎水珠四散飞溅。
东方凌盛身形倒飞而出,重重落在擂台边缘,长剑脱手,“当啷”一声脆响滚落一旁。他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内腑的剧痛,脸色苍白如金纸。
“怎么会!”
“东方师兄方才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脱力了?”
扶摇峰一众弟子难以接受眼前情形,不可置信地抛出一个接一个困惑。
反观百花峰这边,顾漪嘴角扬起一丝不为人所注意到的傲慢微笑。
闻当归见师尊脸上浮现笑意,也不由得试探问道:“师尊,方才东方凌盛好好的,怎么突然后继乏力了?”
“你可还记得他为挣脱幻海潮生阵,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难道——”
“不错。虽然疼痛却是可以让人在幻境中获得清醒,但幻海潮生阵产生的氤氲迷雾,实则为金森草粉。只要吸入,便会产生幻觉。而如若体表有创口,则会顺着血液趁虚而入,蔓延到阵中人的五脏六腑,使其无法清醒调动内力。”
顾若薇的身影在散落的水珠和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芒中清晰显现。她手持玉笛,气息依旧平稳悠长,只是鬓角有几缕发丝被方才激荡的气流拂乱。她看着远处昏迷倒地的东方凌盛,秋水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
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一些……
话说起来,她那时也并不知道自己对东方凌盛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是打心里觉得这个少年生的俊俏、性格温文尔雅,合不该被百花峰与扶摇峰之间的仇怨所影响。
但一方面,她是个从小到大都很倔强的主。一旦遇上比武切磋,绝不会因为私人情感而留手。况且现在她认为自己对东方凌盛只是有些欣赏、有些惋惜。这就仅此而已了。
话虽是这样说,可看见他倒地的瞬间,她心中还是隐隐作着不安。
这是顾若薇第一次产生这样奇怪的感觉。
白衣道人已经缓缓行至擂台中央。待确认东方凌盛已经彻底倒地不起后,踌躇着宣布道:“百花峰顾若薇胜!东方凌盛失去意识,请扶摇峰派下一位弟子登场。”
扶摇峰的看台一片死寂。弟子们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绝望的灰白。
失去意识……顾若薇的实力竟然强悍至此。
要知道,这可是扶摇峰十分拿得出手的大师兄,是扶摇峰无数弟子心目中的宗门支柱。虽然有修为上的差距,但这样的结果未免太夸张了些。
林让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宽大的座椅吞没。她看着擂台上东方凌盛颤抖着试图站起的背影,又看了看顾若薇那双略显愕然的眼睛,藏在袖中的小手,紧紧攥住了座椅冰冷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哪怕昨天晚上她和东方凌盛再三确认,甚至多次犹豫着要不要再做战略上的调整,东方凌盛却还是固执己见:为了扶摇峰的尊严战至最后,自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哪怕她已经设想过无数最坏的可能,在看到如此惨状时,还是因为不忍而闭上了双眼。
命运,是不公平的吧。
观礼台上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东方师兄已战两场,又对上了修为高于自己的顾师姐,输了情有可原。”
“是啊,能在状态不好的情况下接这么多招,已经虽败犹荣了。”
“毕竟那可是金丹期,可不是闹着玩的。”
百花峰这边,风回雪淡淡望着台上情形,摇了摇头:“看来扶摇峰败局已定。”
顾漪猫哭耗子地叹了口气,舒展眉心道:“东方凌盛勇气可嘉,然而经验太浅。修为也就那样吧,能在若薇的青莲障下撑那么久,也算是不错了。”
闻当归则是轻慢道:“顾师姐果然厉害。现在扶摇峰也就剩下几个杂鱼了,看来咱们胜利在望。”
整个演武场被喧嚣和哗然所注满,无数心思各异的目光中,只见顾若薇泠然立于擂台之上,一言不发。
“扶摇峰请速派下一位人选上场切磋!”白衣道人等候多时,又不住出声提醒道。
扶摇峰众人生无可恋看向他们师尊——有人因东方凌盛的伤势红了眼眶,有人因林让莫名其妙的策略而感到愤怒不解。而面对这些怨气深重的眼神讨伐,林让却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这一举动显然更加激怒了扶摇峰的弟子们。其中一个不耐烦了,对林让愤懑道:“大师兄如今昏迷不醒,您怎么就这样冷眼旁观?”
一句话如火星般点燃了周围本就暗含不满的同门,于是更多质疑声响起:“就是就是,您好歹也下去关心一下,万一他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林让放下手中动作道。
其它的,她也没再说下去。她不再去看面色苍白的东方凌盛,只是聚精会神观察着场上的状况。
如果按照原书剧情走向发展的话……就快了。
是缘是劫,全看东方凌盛的造化。
擂台上,几个灵医抬着担架走了上来,准备将东方凌盛带下去医治。
“诸位且慢。”那些人回头,望向语气平淡的顾若薇。
只见她缓缓横笛唇边,将双眼紧闭起来。
比武,自然当全力以赴、不留后手。但百花峰赢下了场面,她也尽到了应有的义务。这之后的事情,便不见得要一板一眼了。
霎时间,演武场万籁俱寂。她停顿片刻后,吹起一段婉转旋律。
一向沉默寡言的风回雪听着袅袅笛音,有些恍惚:“《三清若贺》……顾师姐这是在尝试化解东方凌盛体内的金森草毒素?”
闻当归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顾漪:“师尊,顾师姐这是在……”
“由她好了。反正东方凌盛就算被治好,也无力再战。而若薇这一下子反而能体现出她音修功法的高深莫测。”顾漪漫不经心道,言语中尽是对自家功法高深之处的优越感,不把这当回事。
扶摇峰看台上,林让一边听着清雅的调子出神,一边时刻关注着场上的动静。
再等会,就快了。毕竟此事原书中亦有记载——东方凌盛在比武大会对上了顾若薇,虽然被其幻海潮生阵所击倒,却不料顾若薇终究于心不忍,亲自奏净化仙曲《三清若贺》为他疗伤。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场上,淡淡金光从东方凌盛周身升起。顾若薇愕然睁大眼睛,而在看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林让,嘴角则扬起一丝笑容。
仙音缭绕中,演武场仿佛被薄雾轻笼,一切嘈杂声渐远。观众席上的人群纷纷噤声,仿佛被这曲子中蕴含的天道之意所震慑。
在这空灵的旋律中,东方凌盛那原本失去意识的身体,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轻轻抽搐,像是一根弦被调音人细致拨动。紧接着,他额间浮现出一丝汗珠,不再是虚弱之兆,而是某种力量即将喷薄而出的预兆。
无边黑暗。
东方凌盛感觉自己意识深处,正有一道金碧辉煌的裂缝猛然在黑暗中打开。
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他的身体被黑色浓雾缠绕,五感尽失。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深渊中,一缕清音响起,柔和如晨钟暮鼓,轻轻唤醒他沉睡的神识。
“醒来。”
是谁在呼唤?
他试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无之境,而丹田深处,竟有一道金色光芒在缓缓旋转,如同晨星初升,划破所有的黑暗。
他感受着,忽然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难道——
他突然意识到,那《三清若贺》的音波不但净化着金森草的毒素,似乎还在他体内唤醒了某种沉睡的、被他生生压抑了许久的东西——金丹之种,正在悄然成型。
他这些年苦修不辍,一直卡在筑基后期巅峰,却迟迟无法感应天命金丹的气机。而现在,在毒素破坏经脉、幻境扭曲识海之后,那曲子的力量竟像是一场大破大立。
他咬牙将全身灵力集中于丹田,而这股灵气,竟像是受到了某种引导,被一道旋转的金光牵引着,越汇聚越猛烈,越激荡越凝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