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窗台上的玻璃杯边缘凝着细小水珠,蜂蜜水的温度恰好能熨帖喉咙。凌兰君睁开眼时,那束鸢尾正斜插在瓶中,花瓣泛着幽蓝光泽,像雨后铁轨旁悄然绽放的野花。他记得自己曾随口提过这句比喻,没想到竟被记下。
便签纸压在杯底,字迹锋利却柔和:“今天换鸢尾,你说过它像雨后的铁轨。”
他指尖摩挲着纸角,没起身,只是静静望着那束花。这些天,雷季轩的出现如同一种温柔的规律——每日清晨不同的花,恒温的饮品,画室里新添的加湿器,甚至他昨夜随口抱怨一句颜料太干,今早案头就多了一瓶调好的介质液。
一切都太妥帖了。
可越是如此,胸口就越发沉闷。仿佛幸福来得太顺理成章,反倒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一切。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画架前。昨夜未完成的速写还摊开着,是雷季轩站在门口捧花的身影。他拿起铅笔,想继续勾勒轮廓,手却微微发抖。线条断了两次,他索性放下笔,转而盯着墙上贴满的便利贴:待办事项、梦境碎片、零星词句。
其中一张写着:“他会走吗?”
那是昨晚梦醒后写下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沾了汗或泪。
他闭了闭眼,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肩头。意识渐渐模糊,窗外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午夜,他又一次跌入那个熟悉的雨夜。
救护车鸣笛刺破黑暗,母亲倒在血泊中,雨水混着血水流进下水道。他跪在地上,哭喊不出声音。画面骤然切换——机场大厅,雷季轩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西装笔挺,领带夹闪着冷光。他追上去,喉咙撕裂般疼痛,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响。
“别走……”他终于喊出声,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睡衣,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色清冷,照见床头空了一半的位置。
身旁传来轻微动静。雷季轩不知何时已醒来,侧身望着他,目光沉静,没有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低哑,却不含半分倦意。
凌兰君想摇头,可喉咙哽住,只能别过脸去,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雷季轩没再问。他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手掌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缓慢拍抚,动作轻柔得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凌兰君鼻尖一酸,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心跳逐渐平复,可眼眶还是热了。
“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雷季轩身体微顿。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凌兰君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又顺着轮廓滑到锁骨处的旧疤,最后停在两人交叠的手心。
“你记得我办公室那幅儿童画吗?”他忽然问,“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
凌兰君点头。那是幅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两个小人牵着手站在高楼顶上,天空画满了星星。
“十五岁前,我唯一一次哭,是因为画得太丑被父亲扔进碎纸机。”雷季轩声音很轻,“后来我在垃圾桶翻了两个小时,拼回来贴在日记本里。现在它在我最显眼的地方——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真实。”
他低头,额头抵住凌兰君的额:“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是你。”
凌兰君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渗进枕面。
雷季轩没有擦拭,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一只手仍稳稳覆在他背上,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就能替他挡住所有过往的风雨。
良久,屋内重归寂静。月光移至床沿,照见两人交握的手。凌兰君呼吸渐稳,重新入睡。雷季轩睁着眼,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圈圈走动,直到确认他的梦境不再动荡,才缓缓闭目。
天快亮时,风轻轻掀动窗帘一角。
凌兰君再次醒来,是在一阵细微的触感中。雷季轩的手指正从他掌心轻轻划过,像是在数他的指纹。他没睁眼,假装仍在睡,可心跳却不自觉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