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掀起雷季轩的袖口,银色鹰隼袖扣在晨光中一闪,凌兰君的指尖还停留在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微微仰头,目光从袖扣移向雷季轩的脸。男人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波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雷季轩没动,也没说话。他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一个无声的邀请。
凌兰君迟疑了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掌心相贴的刹那,雷季轩五指收紧,力道沉稳,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脚印并排,影子交叠。远处海浪轻拍沙岸,节奏缓慢得像心跳。
雷季轩却突然松开了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稍高一点的沙丘上,背对大海,面向凌兰君。他的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领带一角拂过肩头。他低头看了眼胸前内袋——那里藏着凌兰君送的速写画,纸角露出一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卷。
他右手伸进裤袋,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旧钢笔,笔帽上有细微划痕,是十五岁那年在纽约街头捡到的第一支笔。他曾用它签下人生第一份投资协议,也曾用它在深夜批阅无数并购案文件。可此刻,他只想用它写下一句话。
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写,只能说。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凌兰君身上。少年正望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些许疑惑,却没有退开。阳光落在他耳钉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像星子落进海面。
雷季轩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启,刚要开口——
却又停下。
他转身,在沙地上来回踱步,步伐不重,却带着焦灼的节奏。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袖扣,一圈,又一圈。他低声自语:“你可以面对董事会三十双眼睛面不改色……也可以在法庭上驳回对方律师七轮质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可现在,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太多画面:曼哈顿雨夜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抱着画板冲进巷子替他挡下抢劫犯;大学赛车场边,凌兰君穿着宽大卫衣坐在看台,举着自制加油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兰轩必胜”;还有昨夜,他在沙滩上打水漂失败后回头笑的样子,眼角弯成月牙,嘴里说着“再来一次”。
这些画面原本散落在记忆角落,如今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全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眼前这个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他转过身,一步步朝凌兰君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距离缩短至半米时,他站定,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说,声音低而清晰。
凌兰君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他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呼吸微微变重。
雷季轩的目光没有闪躲。他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试图把酝酿许久的词句组织成最稳妥的表达。可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海风迎面扑来,卷起细沙,吹乱了他的领带,也掀动了额前的发丝。他抬手扶了扶额角,动作顿住。
那股凝聚已久的勇气,像被风撕开的一缕烟,瞬间消散。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算了。”
凌兰君怔住。他没动,也没追问,只是垂下眼帘,盯着两人之间的沙地。那里还留着他们刚才并排走过的脚印,浅浅深深,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没有消失。
风小了些。
雷季轩站在原地,西装微皱,领带歪斜。他看着凌兰君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因为没说出口,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怕的从来不是拒绝,而是万一说了,这份好不容易靠近的关系,会不会就此改变。
他不怕失去权力,不怕对手围剿,不怕股价暴跌。
他怕的是,一旦把心意摊开在阳光下,眼前这个人,会因为太亮而转身走开。
“你……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凌兰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雷季轩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