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兰君站在公司门口,风掠过额前碎发,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雷季轩的对话界面——“明早五点,南滨观海台,我来接你。”消息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发来的,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字句。他本该拒绝,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好”。
此刻晨光未现,城市仍沉在灰蓝的夜色里。他裹紧卫衣拉链,脚步迟疑地走向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停在街角阴影处,像一头静伏的兽。他站在车旁,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望着驾驶座轮廓分明的侧影,心跳无端乱了节奏。
车窗缓缓降下。
雷季轩没说话,只是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出,杯身裹着棉布套,雾气轻浮。“你说过胃容易凉。”他的声音低而平,却恰好穿透清晨的寂静。
凌兰君怔了一下,接过杯子时指尖触到对方手背,微暖。他拉开后座车门,正要坐进去,却被一声轻唤止住。
“坐前面。”
他顿住,抬眼看向雷季轩。后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可喉结微动,暴露了那一瞬的紧绷。
凌兰君绕到副驾,轻轻关上车门。车内很静,只有空调送出细微的风声。雷季轩启动引擎,音响忽然流淌出一段老式爵士乐,萨克斯风悠缓地滑过耳膜。
“你和父亲……也听这个?”凌兰君低声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他书房常年放这张唱片。”雷季轩目视前方,语气自然,“有次视频通话,背景音漏出去了,母亲问我是不是继承了他的品味。”
凌兰君嘴角微微一扬,没再追问。车子驶离城区,路灯渐稀,道路两旁的树影飞速倒退。他望着窗外模糊的黑暗,忽然觉得这趟出行不像邀约,更像一场私密的逃逸——逃离人群、规则、那些需要被审视的目光。
他们抵达海边时,天边尚是一片深靛。潮声扑岸,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某种古老呼吸。雷季轩从后备箱取出一条羊绒围巾,展开铺在长椅上,动作克制得近乎谨慎。“别着凉。”他说。
凌兰君点头,在他身旁坐下。距离半臂,不多不少。海风带着咸湿寒意拂面而来,他缩了缩肩膀,却没动。
雷季轩察觉到了。他右手搭在膝上,拇指不自觉摩挲着袖扣边缘,金属冰凉。他想脱下外套递过去,又怕唐突;想靠近些为他挡风,又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共处。最终,他只是将左手悄悄移近,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不动,也不收回。
时间一点点滑过。天际线开始泛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淡橘色的光。凌兰君凝望着那抹色彩逐渐扩散,染亮海面,忽然轻声道:“像《雨中车站》的最后一幅。”
雷季轩转头看他。
他侧脸映着初醒的天光,睫毛颤动如蝶翼,眼中倒映着整片翻涌的霞彩。那一刻,雷季轩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始终无法割舍那组画作——不是因为技法,也不是市场价值,而是因为它们承载了一个男孩用笔尖对抗孤独的方式,而那个男孩,如今正坐在他身边。
他缓缓抬起手,覆上凌兰君微凉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凌兰君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开,反而指尖微微蜷起,任由那掌心的温度渗入血脉。
雷季轩拇指轻轻擦过他指节,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感到肩头一沉。
凌兰君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卫衣帽檐蹭过西装面料,发出细微沙响。两人影子被渐升的光线拉长,交叠在湿润的沙地上,如同命运悄然拼合的缺口。
风仍在吹,却不再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