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呢?
后来的记忆像被撕掉了几页的日历,只剩下零星片段。养父接他回家,医生说他有急性应激障碍,建议长期心理干预。他开始画画,画同一个车站,画两个孩子,画一把撑开的伞……
但从未想过,那个伞下的人,曾经真的被人救过。
“所以……”他睁开眼,盯着雷季轩,“你是那个时候认识我的?”
“我不确定。”雷季轩摇头,“当年你被送医后就失去了联系。我只是记得那个孩子,一直记得。五年后看到《雨中车站》系列画展,我才意识到——那个穿红斗篷的小孩,是你。”
凌兰君怔住。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雷季轩苦笑了一下,“一个陌生人跑来说,我是你童年救过你的人?你会觉得我疯了。”
凌兰君哑然。
确实不会信。
换成是他,也会以为是骗局。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细碎的关照,那些精准的体贴,那些他以为是巧合的一切——原来都有源头。
不是偶然,是归来。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了什么?”他低声问。
雷季轩沉默片刻,抬手扶了扶领带。这个动作很轻,却泄露了一丝紧张。
“因为我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淋雨。”他说,“上次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这次我想……试试能不能一直撑着伞。”
凌兰君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风还在吹,城市灯火已完全亮起,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他低头看着肩上的西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件衣服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像是长久封闭的心门,被一道光撬开了一条缝。
他开始回想更多。
五年前的艺术展后台,记者问他创作灵感来源,他只说了句“有人让我相信黑暗里也有光”。当时没人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束光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是眼前这个人。
在十四岁那年的雨夜里,把他从绝望中抱出来的那个人。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麻烦?”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雷季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眼角微微弯起,左眼下那颗泪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你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他说,“可抱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
凌兰君鼻子一酸。
他想笑,却觉得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整点报时,由远及近,在城市上空悠悠回荡。
两人同时抬头。
夜色彻底降临,整座城市陷入璀璨的光影之中。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街道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像是大地上的银河。
他们站得很近,却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凌兰君慢慢抬起手,将西装拢得更紧了些。布料上有极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点墨水味,是他熟悉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雷季轩做的所有事,补笔、换冰箱、调灯光、带披肩……从来不是为了控制或施舍。
是在重建一个安全的世界。
一个他知道凌兰君会在雨天发病、会因噪音焦虑、会因甜食稳定情绪的世界。
一个让他可以不必伪装、不必逞强,也能被稳稳接住的世界。
“我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记不太清过去的事了。”
雷季轩看着他。
“但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别怕。”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谢谢你,轩哥。”
雷季轩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这个名字,隔了十四年,终于再次落在他耳中。
不是客户尊称的“雷总”,不是下属谨慎的“总裁”,也不是朋友调侃的“老雷”。
是那个雨夜里,带着哭腔喊出来的称呼。
轩哥。
晚风拂过,画板上的纸页微微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一封尘封已久的信,正在被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