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裂成细小支流。雷季轩的手指从内袋抽出那张折叠的便利贴,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软。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拇指压着一角,在桌面上轻轻推移。窗外天色沉得如同浸了墨,办公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线落在枯山水盆栽的砂石表面,水珠自叶尖坠下,敲出无声的节奏。
他拉开抽屉,取出合同正本。封皮依旧烫金,但内页已更换——不再是补充协议,而是全新拟定的《艺术顾问长期合作框架》。他翻开最后一页,附加条款清晰列明:“乙方作品版权由甲乙双方共同持有;涉及商业代言、联名推广等公开活动,须经甲方书面确认方可执行。”
他的指尖停在“甲方”签名栏旁。那里没有签名,只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迹:“守护他的现在。”字迹收敛而克制,笔锋收尾时微微下沉,像是写完后又犹豫了一瞬。
钢笔在他手中缓慢转动,笔帽轻磕桌面。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杨总监,请来一趟。”
脚步声由远及近,杨秋羽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股微凉的空气。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目光扫过雷季轩面前那份合同。“这么快就重新起草了?”他走近,伸手翻阅,“上次那份还没归档。”
雷季轩没答话,只是将手中的复印件夹进文件中。一张泛黄的儿童画静静嵌在纸页间,画上两个歪斜的小人并肩站在车站檐下,头顶写着拼音:“lan lan he xuan ge”。线条稚嫩,斗篷的褶皱却勾得格外认真。
杨秋羽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这算什么附件?证据材料还是情感凭证?”他抬眼看向雷季轩,“作品版权共享?这不像你作风。你是要让他成为集团合伙人?”
“不是合伙。”雷季轩收回视线,指尖轻点桌面,“是保护机制。”
“保护?”杨秋羽合上合同,坐进对面沙发,“雷总,法律文本不是保险箱。你想护着他,大可以直接资助,何必绕这么大一圈?版权共持意味着责任共担,一旦出问题,你也逃不掉。”
雷季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他十岁那年,亲眼看着母亲死在车轮下。医生说他有记忆闪回障碍,会突然陷入过去的场景。”他说得很慢,像在整理思绪,“五年前他在纽约被抢,我碰巧路过。他当时抱着我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喊‘林林’——后来我知道,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杨秋羽怔住。
“那天雨很大。”雷季轩的声音低了些,“他浑身湿透,发着烧,可还是死死抓着我的外套。我说‘别怕’,他就盯着我看,好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办公室一时安静。空调风掠过纸页,发出轻微的颤响。
“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杨秋羽缓缓道,“不只是因为他是当年那个孩子?”
“不止。”雷季轩抬起手,无意识地调整袖扣,金属冷光一闪而过,“他现在一个人住,靠接稿维生。工作室墙上贴满便利贴,记录着‘买米’‘交水电’这种事,像怕自己忘了怎么活着。他咬笔帽,是因为紧张时找不到出口;他耳朵发红,是因为说谎心虚——这些细节,我都查过。”
杨秋羽忽然笑了下,带着一丝无奈:“你连他做梦会不会喊人都想好了吧?”
雷季轩没否认。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钢笔,推到合同右侧。黑色金属笔身,笔帽侧面刻着极小的“L&L”,几乎难以辨认。
杨秋羽看见了。他瞳孔微缩,随即低声问:“这支笔……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雷季轩没回答,但眼神给出了答案。
杨秋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变了。他重新翻开合同,逐条审视新增内容。当看到“所有公开露面需经甲方审批”这一项时,他抬眼直视雷季轩:“你是怕他再被推到风口浪尖?怕他像当年一样,一个人倒在雨里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