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依旧在岩缝外咆哮,但狭小的空间内,两个濒死之人的体温,却奇迹般地,互相熨帖出了一小片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真是不甘心啊……
难道千辛万苦找到他,拼死将他拖出来,最终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追兵被引开,但可能还在附近搜索。
赵奕川提到的那支小队在东南方向的废弃矿洞,距离太远,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到达。
朝廷的搜索队……方向不明,如同大海捞针。
似乎……只剩下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想起赵奕川昏迷时,身上那个皮质小水囊里装着的、军中应急的解毒药膏。
那药膏效果虽然有限,但证明他身上可能还有其他应急物品,或者……某些能标识身份、引起注意的东西?
天光微熹时,喻简轻轻松开赵奕川。
他依旧在昏睡,但呼吸似乎比夜里平稳了一丝丝。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身体,开始仔细地在赵奕川身上搜索。
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
最终,在他紧贴胸口的内衬暗袋里,她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的金属物件。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厚重的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黑鹰,鹰眼处似乎镶嵌着细小的黑色宝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有幽光流转;背面则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赵”字,以及一行小字:“如朕亲临,便宜行事”。
镇北将军令!而且是权限极高、近乎代表皇帝亲临的那种!
喻简的心跳猛地加速。
这枚令牌,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可能是调动附近残存部队、甚至引起朝廷搜索队高度关注的关键!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
她自己是绝对不能带着令牌出去的,重伤不说,一旦被那些“巫觋”追兵发现,令牌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而赵奕川现在的状态,更不可能。
需要有人看到这枚令牌,并且认得它,同时还要能活着将消息带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岩缝外,那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天色上。
她仔细回想着这几日探索河谷时观察到的情况。
这片区域虽然诡异,但风向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清晨时常有较强的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掠过这片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岩壁下方不远处,就是那个她曾设置渔篓的、相对开阔的水潭,水潭边生长着一些叶片宽大、颜色暗红的低矮灌木,在风中会发出特殊的、类似金属摩擦的“沙沙”声,传播距离不近。
如果……能将这枚令牌,以某种方式,送到水潭边那些显眼的灌木丛上?
借助风力,让金属令牌与灌木叶片摩擦碰撞,发出不同于寻常风噪的、有规律或独特的声响?
如果恰好有路过的、经验丰富的边军斥候或搜索队听到……
这想法听起来荒诞不经,成功率微乎其微。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不暴露自身、又能传递信息的方法。
死马当活马医吧!
喻简将令牌小心地用自己衣襟上撕下的、相对鲜亮的布条缠绕了几圈,增加一点视觉上的显眼度。
然后,她拖着麻木的左臂,艰难地爬出岩缝,观察了一下风向和地形。
她选择了一处岩壁上方凸出的、相对平缓的石台,石台边缘正对着下方水潭边的暗红色灌木丛,且处于上风口。
她用匕首勉强在石台边缘清理出一小块地方,又找来几根坚韧的藤蔓,将它们搓成一股细绳。
她将令牌牢牢地绑在细绳一端,另一端则小心翼翼地系在石台边缘一块突兀的、有缝隙的小石头上,确保系得既牢固,又能在较强风力下被吹动、带动令牌晃动。
然后,她将细绳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让绑着令牌的那一端,恰好悬垂在水潭边那片暗红色灌木丛的上方,距离灌木顶端的叶片只有寸许距离。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虚脱,左臂的麻痹感似乎又加重了。
她趴在石台边缘,看着下方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暗红色灌木,和那枚悬垂其上、随风轻轻晃动的玄铁令牌。
令牌上的黑鹰,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风,渐渐大了起来。
从东南方向吹来,掠过岩壁,发出呜呜的声响。
悬垂的令牌开始更明显地晃动,偶尔,“叮”的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颤音响起——
那是令牌边缘与下方坚韧的灌木叶片尖端,在风力作用下,发生了极其轻微的碰撞摩擦。
声音很小,混杂在风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或者说……
天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在风中孤独晃动的令牌,仿佛看到了赵奕川那冷硬不屈的意志,也看到了自己渺茫的希望。
然后,她挣扎着爬回岩缝,重新靠坐在赵奕川身边,将剩下的、最后一点点清水,喂了他几口。
赵奕川仍旧昏迷,但似乎感觉到了水的滋润,喉结微微滚动。
喻简靠着他,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和那隐约夹杂其中的、极其微弱的“叮叮”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仿佛听到,风中除了令牌的轻响,似乎还多了另外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感的、类似某种特殊鸟鸣或口哨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