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江州城的热浪仿佛比往年更早袭来。
天才蒙蒙亮,运河两岸已是人声鼎沸,小贩们早早占好了位置,油锅滋啦响着,炸糕和粽叶的香气混着汗味在空气里飘荡。
“阿婆,这边走!小心脚下!”
一个半大少年搀着自家祖母,费力地在人堆里往前挤,生怕错过了龙舟抢标的好位置。
“哎呀,挤死了!年年都这么些人!”
旁边挎着竹篮的妇人抱怨着,篮里装着拜神的香烛和五彩丝线。
喻简低着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刻意低垂、显得木然的眼睛。
她身上是浆洗得硬邦邦的粗布衣裤,肘部和膝盖打着不显眼的补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同样打着补丁的包袱,混在一群和她一样不起眼的、急着出城去赶庙会或走亲戚的平民中间。
“让让!让让!龙舟要过来了!”
前方传来衙役粗声粗气的吆喝,人群一阵涌动。
喻简趁势被推搡着,拐进了主道旁一条狭窄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堆满了破箩筐和废弃的竹竿,尽头是一个半塌的、用来堆放杂物的旧棚屋。
她闪身进去,迅速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棚屋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
她动作麻利地脱下外层的粗布衣,露出里面另一套更破旧、颜色更暗沉的衣裙。
她蹲下身,从一个墙角的破瓦罐里取出事先藏好的东西——一小罐用槐米和灶灰混合、加了特殊树汁调制的“易容膏”。
她用指尖挖出一些,对着角落里一块模糊的碎镜片,快速而均匀地在脸上、脖颈、手背上涂抹开来。
原本清秀的肤色立刻变得暗黄粗糙,她又在脸颊和鼻梁上点了几个深褐色的麻点。
接着,她将原本束紧的头发打散,用一种气味刺鼻的发油胡乱抹了抹,弄得油腻板结,再松松垮垮地挽成一个老妇常见的低髻,插上一根磨损的桃木簪。
最后,她将那个补丁包袱里的东西迅速转移到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灰布褡裢里,贴身藏好,只留几件旧衣服和干粮塞回原包袱。
她拿起一根靠在墙边的、光滑的旧竹杖,试着弯了弯腰,咳嗽了两声,声音也变得嘶哑苍老。
片刻后,棚屋另一侧一个被杂物半掩的破洞处,颤巍巍地钻出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麻点、头发油腻的老妇人。
她拄着竹杖,脚步蹒跚,慢慢地挪出了巷子,汇入了另一股朝着西南边城门方向流动的人群。
这边的人流相对稀疏些,多是些挑着担子去乡间售卖节货的小贩,或是扶老携幼去城外小庙上香的家庭。
“哎,老人家,您慢点,这边路不平。”
一个好心的货郎见她走得艰难,侧身让了让。
“谢……谢后生……”
喻简压着嗓子,含糊地道了声谢,头垂得更低。
西南城门今日果然如她所料,有些混乱。
一群半大孩子正围着一艘临时靠岸检修的龙舟指指点点,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把城门洞附近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守门兵丁正满头大汗地驱赶人群,疏通道路。
“都散开!散开!别堵着道!说你呢,那老太太,快点走!别在这儿碍事!”
一个年轻兵丁不耐烦地冲着挪到近前的喻简挥手。
喻简连忙装作惊慌的样子,加快了些脚步,却仍保持着老态的蹒跚,低着头,从那兵丁身边“蹭”了过去,混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拥挤和无处不在的目光,喻简的心才稍稍落定。
她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看似随意地拐上了一条田间土路。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田埂上的泥土发烫。
她一路避开大的村落,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偶尔遇到田间劳作的老农,便远远绕开。
直到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远处的江州城早已消失在丘陵之后。
喻简才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河神庙前。
庙墙斑驳,神像倒塌,只有残存的香炉表明这里曾有过香火。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蛛网和尘土。
她靠着冰冷的、掉了漆的门槛坐下,摘下头巾,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黏腻的汗水和伪装膏,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憋了整日的浊气。